四百七十、讨伐怀光

其实，李泌等人的建议并不高明，在当时也是不明智的。

审时度势，到什么山唱什么歌，才是一切建议的出发点。自从安史之乱爆发后，唐帝国经历了三十年的内乱，国力消耗很大，尤其德宗即位的这五年来，他强力推行的削藩政策，更是激起了田悦、李纳、王武俊、朱滔河朔藩镇的叛乱，也相继引发了河南梁崇义、李希烈的叛乱；两河叛乱还未平定，关中又发生了泾原军兵变和朱泚称帝，德宗不得不避难奉天；朱泚还没被消灭，平叛主力的朔方军李怀光又发动叛乱，德宗只得再度避难梁州。这一系列重大事件，无不反映出各种社会矛盾已非常激化，下层军民早已不堪重负，如今，河北的王武俊和朱滔还在打仗，河南的李希烈还在四处出击，河中的李怀光仍然抗命，河朔藩镇虽然表面上服从中央，其实与三年前没有两样，根本不向朝廷纳贡，可以说，德宗即位以来削藩所作出的一切努力，除了令自己颜面扫地、国库更加空虚之外，没有一点成果，而且，本年度，唐帝国又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蝗灾，庄稼颗粒无收，军民饥寒交迫。在这种情况下，唐朝朝廷亟需的是平定李希烈、李怀光和朱滔的叛乱，与民休息，恢复生产，整顿秩序，对外则要继续处理好与吐蕃、回纥和南诏的关系，积蓄实力，而不应因两镇而得罪吐蕃，重开战端。诚然，将两镇拱手让人，对谁来说，从感情上都难以接受，但是，从当时的客观实际出发，安史之乱以来，近三十年间，唐朝内乱频仍，根本无暇顾及西域，两镇对于唐朝朝廷来说已变成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与其早晚被别人夺去，不如果断丢掉，换取与吐蕃的和平。

李泌所言，两镇对中原起到犄角之用，看似有理，其实是似是而非之论：一则，两镇与中原悬隔数千，势不相接，貌似犄角，但其实没有多大用处，从代宗朝吐蕃攻进长安就可以知道这一点；二则，两镇守军兵力薄弱，介于西域诸国、十姓突厥、中亚大食帝国以及吐蕃、回纥之间，自守不暇，根本无力发动攻势，只具有象征意义，实际作用非常有限；三则，李泌所言犄角，就算有，也是在唐朝与吐蕃交恶时期才出现的，如果两国实现和平，也就无所谓犄角了。实际上，李泌之论之所以能够得到众多朝臣的赞同，主要还是基于感情上的因素：太宗、玄宗皇帝开疆拓土得到的土地，后世子孙却拱手让人，德宗及其朝臣无法承受这种政治责任和历史责任，于是，甘冒再度与吐蕃交恶的风险，也要拒绝他们的请求。

拒绝了吐蕃人的要求，仅仅在关中地区，唐朝政府就把自己搞得非常狼狈，一方面，不得不做好讨伐河中李怀光的准备，另一方面，还要做好西线的防御，以应对吐蕃随时可能发动的进攻。为此，德宗于八月四日，即进京不到一个月，就任命李晟兼任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仍然担任陇右、泾原节度，兼管辖区各道防秋军及四镇、北庭、泾原行营副元帅，进爵西平王，负责整顿凤翔、泾原、陇右等关中西部军镇的军纪，彻底调查以往杀害主帅、抗拒朝命事件，劝课农桑，囤积军粮，以应对吐蕃的进攻。泾原镇自四年前刘文喜叛乱之后，到去年发生泾原军兵变，此后田希鉴又杀掉冯河清背叛了朝廷，而凤翔镇李楚琳也是这样，残杀了使相、节度使张镒，投靠朱泚，犯下了滔天罪行，他们都是在看到朱泚即将败亡时才归顺了朝廷，都不是朝廷的纯臣，一旦边境有急，是根本指望不了他们的。当时，李楚琳已被迫入朝了，李晟请求带着李楚琳一起回到凤翔，在凤翔宣布他的罪行再予以斩杀，德宗考虑到刚刚收复长安，亟需安抚那些叛将之心，就没有答应。五日，德宗下诏改任李楚琳为左金吾大将军，将其留在了京师。李晟来到凤翔以后，追究诛杀张镒之罪，斩杀了王斌等十余人。整顿了凤翔之后，李晟上书称：“近一个时期以来，中原兵连祸结，根本原因全在于泾州，况且，此地紧邻吐蕃，容易反复。田希鉴凶狠残忍，其部下将校也都骄横不法，如果不严加惩处，终将成为后患。”德宗批准了李晟的请求。李晟刚到凤翔时，田希鉴就派人赶来问候，李晟对其使者说：“泾州接近吐蕃，万一吐蕃人入侵，仅仅依靠州兵能抵御吗？我打算派兵协防，但不知田尚书意下如何？”使者回去后，向田希鉴作了汇报，田希鉴果然请求李晟增派援军，李晟就派遣心腹部将彭令英等人率军先去了泾州。不久，李晟又宣称巡视边防，来到了泾州，田希鉴出城相迎，李晟与之并马入城，回忆往事，畅叙旧情。田希鉴的妻子李氏把李晟当作叔父一般侍奉，李晟也投桃报李，亲昵地称呼田希鉴为田郎。李晟对田希鉴交代只让他给自己的随行人员准备三天的吃喝，还说：“我巡视以后，马上就返回凤翔。”田希鉴信以为真，遂放松了警惕。李晟在自己的军营里设宴款待田希鉴及其手下将领们，提前在外面埋下了伏兵。宴席开始后，吃喝正欢之际，突然彭令英率兵闯入堂上，将参加宴会的泾原镇众将全部拉下大堂。李晟对众人说道：“我与你们很久没有见面了，你们各自报上姓名。”于是，查出曾经作乱的石奇等三十余人。李晟对他们说：“你们屡屡发动叛乱，残害忠良，天地不容你等！”当即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拉出去斩首。田希鉴尚在座，李晟回头对他说道：“田郎也不能说没有错，因你我亲戚的情分上，我就给你留个全尸吧。”田希鉴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只好点头。李晟遂命人将他拉出，与其儿子田萼一起勒死。处死了田希鉴等一大批泾原将领后，李晟率军进入泾原军营，向士兵们传达了朝廷诛杀他们的理由，泾原守军都吓得浑身发抖，无人敢动。事后，德宗夸奖李晟道：“泾州是祸乱的策源地，不是李晟没人能把它搞定。”李晟返回凤翔后，上书举荐右龙武将军李观担任泾原镇节度使，令吐蕃人非常畏惧。李晟经常说：“河陇之地，并非吐蕃靠自己的力量攻下的，都是镇将贪婪残暴，少数民族部落逐渐生出异心，百姓无法耕种，辗转东迁，是我们自己丢弃的啊。况且，那里的土地贫瘠，百姓深受征役之苦，非常怀念我们大唐。”遂拿出家财赏赐给前来归降的。李晟建议德宗将归降的少数民族酋长浪息曩封王，每次吐蕃使者来到，他总让浪息曩身穿华丽的衣服在座，吐蕃人指着浪息曩，都十分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