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泚打算逃到吐蕃,其手下部众一路逃亡,行至泾州,身边只剩下一百多骑兵了。田希鉴关闭城门,不让朱泚入城,朱泚对他说:“你的节钺是我授予的,危急关头为何背叛我?”命人焚烧城门。田希鉴从城上把符节扔到火中,说道:“还给你!”朱泚的随从都深感绝望,失声痛哭。墙倒众人推。原是泾原镇的士兵家眷都还在城内,见田希鉴已经背叛了朱泚,只好杀掉姚令言,归降田希鉴,回到了泾原镇。朱泚只带着原来范阳的亲兵以及朱家亲朋、宾客向北而逃,直奔驿马关(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南)而来;途径宁州(今甘肃省宁县),宁州刺史夏侯英拒绝他们入城;再到彭原西城屯(今甘肃省镇原县东),这时,跟随朱泚的部将们就产生了杀掉朱泚、将功补过的打算,其部将梁庭芬一箭射中朱泚,朱泚顿时落入水坑之中,韩旻等人一拥而上,将其斩首,而后赶往泾州向田希鉴投降。源休和李子平二人西逃到凤翔,凤翔节度使李楚琳也将二人斩杀,将人头送给了德宗请功。《杜阳杂编》称,朱泚在败逃途中,迷失了道路,向一位农夫问路。农夫说:“这不是朱太尉吗?”源休制止说:“大汉皇帝。”农夫说:“上天不助长凶恶,大地不生长恶物,蛇成不了龙,老鼠当不了老虎。天网恢恢,又能跑到哪里呢?”朱泚大怒,将要杀了农夫,但农夫突然就不见了。距离泾州一百多里时,朱泚突然在马上叩头,高喊饶命,双手乱抓,摔下马来,很久才苏醒过来。人们把他扶上马,询问缘故,朱泚回答:“见段司农和刘海宾手持长枪,与朕相斗,朕打不过。”后行至彭源县,朱泚被心腹卫士韩旻、薛纶、朱维孝摔下马来,他对韩旻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如今失败了,怎能狠心杀我呢?”韩旻回答:“确实是陛下您的心腹,但既然失败了,我们就不能跟着你一起灰飞烟灭,如今借陛下的人头,我们去换取富贵啊。”
四百六十九、返回长安
收复长安,让德宗非常兴奋,高兴之余,他突然想到从奉天逃到梁州以来,自己的头发一直没有好好打理过。
他让陆贽起草一道诏书送给浑瑊,让浑瑊派人寻访仓促之间在奉天失散的女梳洗师。陆贽见德宗在这种时候竟然要下如此荒唐的诏命,顿时感到是哭笑不得,他赶忙上奏说:“如今刚刚平定了大盗,疲惫的百姓,负伤的将士,尚未得到抚慰,而陛下却第一个想到的是要寻访一个妇人,这不符合百姓们的愿望。开始的时候思虑完善,最终能够有个好的结果,也已经很少了;如果一开始就不做长远的打算,最终会出现什么结果呢?陛下要我起草的诏书,臣不敢起草。”德宗遂不让陆贽再写了,但仍然还是派遣宦官前去寻访。六月六日,德宗下诏任命吏部侍郎班宏担任宣慰使,代表皇帝慰问将士,安抚百姓。十日,德宗晋封李晟为司徒、中书令,给骆元光和尚可孤等人也升了官,又正式任命田希鉴为泾原节度使;下诏改梁州为兴元府。十五日,德宗又晋封浑瑊为侍中,给韩游瓌、戴休颜也升了官。
六月十九日,德宗从汉中动身,开始返回长安。他询问陆贽:“现在前往凤翔,迎驾的各军声势浩大,朕想趁机派人取代李楚琳,你看如何?”陆贽上书认为:“这么做就如同胁迫,如果说是在削平叛乱,则胜之不武;如果是整顿纪律,则没有诚意。以此行事,以后再出巡,谁还敢接纳?出这个主意的人也许认为这才是权谋,臣私下认为这是他们没有明白权术的真正含义。权术的真正含义在于对同类事务进行权衡和比较,如今,陛下所过之地,先行胁迫,换掉一个将帅而失去君王的大义,得到一个地方而令天下怀疑,这是把该轻视的东西看重了,把该重视的东西轻视了,把这当做权宜之计,不是背道而驰吗?把违背大义的做法当成是权宜之计,以玩弄权术作为明智,君主这样做必然会失去众人,臣子这么做一定会身陷灾祸,历代之所以大乱不断,奸邪横行,大多来源于这种错误认识。不如陛下回到京师之后,再给他一个官职,他听到自己被朝廷赦免,高兴还来不及呢,怎敢抗拒朝命、再令朝廷讨伐呢?”
李晟在长安打点各部,等候朝廷百官回京后使用,又命令大将吴诜率领三千人马前往宝鸡清理道路,他自己也请求赶往凤翔接驾,德宗没有答应。内常侍尹元贞奉命出使同州华州,却擅自来到河中招抚李怀光。李晟上奏道:“尹元贞矫诏擅自赦免李怀光,请求陛下将其治罪!”李怀光的判官高郢也屡屡劝说李怀光归降,李怀光最终派遣儿子李璀来见德宗谢罪,并请求单身返回朝廷。七月十一日,德宗命令给事中孔巢父携带原来发布任命李怀光为太子太保的诏书,前往河中安抚慰问,德宗在诏书中还同意将朔方军将士的官爵恢复原样。
七月十三日,德宗回到了长安。这是德宗阔别长安八个月来再次回来了,这是惊心动魄的八个月,在这八个月里,他差一点成了亡国之君,大唐几乎在他的手上灭亡了,当时,他也不敢奢望今天还能返回长安,他甚至想到了今日之天下竟如同西晋灭亡前的永嘉之乱。然而,今天他毕竟回来了。他的身后是声势浩大的护驾军队:他的元从禁军以及山南、陇州、凤翔的军队,还有浑瑊、韩游瓌、戴休颜率领本部人马一路护驾,李晟、骆元光、尚可孤也率领各自人马前往迎接,会师后,步骑十余万,旌旗数十里,长安满城百姓,夹道欢迎。李晟身穿军服,在长安城西二十里的三元迎接,德宗勒马安慰。李晟叩拜,先祝贺清除了叛贼,收复了京师,舞蹈哭泣,跪着说道:“臣担任爪牙之臣,不能早早肃清叛贼,以至于陛下两次避难。军队就在长安脚下,却经过数月才消灭了叛贼,这都是臣平庸怯懦不称职造成的,死罪死罪!”说完趴在道路一旁。德宗为之流下眼泪,命令给事中齐映传旨,让左右把李晟搀扶起来。回宫之后,德宗闲暇之日,总是设宴款待功臣们,赏赐给他们很多财物,李晟为功臣之首,浑瑊次之,其他众将又次。同月二十二日,德宗下诏大赦天下。追赠李晟的父亲李钦为太子太保,母亲王氏为代国夫人,将永崇里的宅邸以及泾阳上好的土地、延平门附近的园林都赏赐给了李晟,又赏给李晟八名女艺人。李晟搬家之日,德宗命令京兆府负责安排酒席,由皇家乐队奏乐开道,朝廷重臣都来相送。德宗还令太子李诵撰写、书写碑文,在东渭桥刻石立碑,以歌颂李晟的功绩。
在德宗下诏大赦天下的前几天,孔巢父来到了河中。四个月以前,孔巢父出使魏博,就发生了田悦被杀事件,李怀光听说这次来的又是孔巢父,就担心自己也会步田悦的后尘。孔巢父来到后,李怀光脱下官服,穿上平民衣服,等待钦差大臣的惩处,孔巢父也不安慰,又不制止。当时,李怀光的朔方军有数千铁勒浑部落的将士,他们素来骄横不法,见李怀光这样,朝廷方面又不安慰,都非常恼火,发着牢骚说道:“太尉连什么官都没有了啊!”孔巢父又当众宣布说:“军中有谁可以代替太尉统帅军队?”这些话无疑说得太过分了,顿时李怀光的部下纷纷发火,大呼小叫起来。孔巢父还未宣布完诏书,众将就一拥而上,把孔巢父和随行中使啖守盈给杀了。李怀光也不制止,重新部署军队,开始备战。
七月二十六日,德宗任命刚刚被召回来的杭州刺史李泌为左散骑常侍,以睦州刺史杜亚为刑部侍郎。如前所述,杜亚自视甚高,一直想当上宰相,代宗时依附李栖筠,与元载作对;常衮拜相后,也不喜欢杜亚,将其贬出京师。德宗即位之初,励精图治,将杜亚召回京师。杜亚自以为进京之后必定被拜为宰相,一路上谈论政事,以宰相自诩,德宗听说后,很不高兴,等他进京后,就把他改任为陕州观察使。杨炎拜相后,刘晏得罪,杜亚也受到牵连被贬。此次征召杜亚和李泌,是在德宗南逃兴元府的时候决定的,一则二位都是老臣,二则萧复和姜公辅得罪后,德宗身边亟需两位宰相人选。李泌与德宗的渊源要更深一些:肃宗在灵武即位后,当时的德宗年纪还小,被拜为奉节王,曾拜李泌为老师,学习文学;代宗时期,李泌居住在蓬莱书院,德宗时任太子,也经常与李泌在一起,因此,等李泌进京之后,德宗就命其每天在西省值班,随时征询他的意见建议。
当李怀光再度反叛后,德宗问李泌:“河中与京师咫尺之遥,朔方军素来非常精锐,像达奚小俊等人都有万夫不当之勇,朕日夜忧虑,该如何是好?”李泌回答:“天下之事的确有值得忧虑的,如果仅仅一个河中,我看不足为虑。判断敌情的时候,仅考虑敌将,而无需考虑敌兵。李怀光是将领,而达奚小俊不过是兵,何足挂齿!李怀光已经解了奉天之围,朱泚一个行将灭亡的叛贼,他竟然搞不定,反而与之联合,令李晟因而成功。如今,陛下已经回到京师,李怀光还不只身赶赴朝廷谢罪,反而杀害使臣,在河中苟延残喘,这简直是个六神无主的梦游之人啊!我只担心此人不久就会被其下属所杀,不给众将一个下手的机会啊!”当初德宗请求吐蕃发兵援助时,曾许诺将安西、北庭四镇的土地送给吐蕃人,等到朱泚被杀后,吐蕃人前来索要西域的土地,德宗打算召回两镇节度使郭昕和李元忠,如约把土地送给吐蕃。李泌反对说:“安西、北庭,民风彪悍,控制着西域五十七国和十姓突厥,又与中原犄角,牵制吐蕃兵力,令其不敢全力东进,为何白白送给他们?况且,两镇之人,困守边地,势单力薄,尽忠竭力,为国家已苦守了近二十年,他们的忠勇可叹可哀可怜!一旦将那里送给吐蕃,他们必定心生怨恨,将来跟着吐蕃人入侵,就如同报私仇一样。另外,当时,吐蕃人观望不进,首鼠两端,还大肆劫掠了武功,还拿了朱泚的贿赂,匆匆回国,他们又有什么功劳可言?”众人也都这么认为,德宗遂没有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