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泚又下令制造了一架云桥,周围全是铁片包裹,企图对奉天发起最后致命的一击,而奉天城内再也经不起一次猛烈的进攻了,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李怀光率领数万援军从蒲城直奔泾阳(今陕西省泾阳县)而来,而后沿着北山一路向西挺进。他先派兵马使张韶身穿平民衣服,将奏表藏在蜡丸之内,赶赴奉天报信。张韶来到奉天城外时,正遇上叛军攻城,叛军见张韶这幅打扮,就让他与其他百姓一起运土填埋壕沟。张韶瞅准机会,越过壕沟,直奔城下,朝城上守军大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内守军把绳子放到城下,将他拉上城墙。城下叛军纷纷朝张韶射箭,等张韶被人拉到城上,身上已中了数十支箭,好在是都没有射中要害部位,张韶从衣服中搜索出奏表呈给了德宗。德宗见表大喜,命人抬着张韶让守军观看,城上守军得知朔方军已经赶到的消息,顿时欢声雷动,士气大增。
十一月二十日,李怀光率领朔方军在醴泉(今陕西省礼泉县)叛军。朱泚听说李怀光已经逼近,十分担心,最终决定放弃奉天,率军逃回了长安。人们都认为,假如李怀光再过三天没有赶到的话,奉天凶多吉少,很可能就失陷了。
可以说,从建中十月初到如今,是唐德宗一生最为凶险的一个半月,让他终生难忘,也给了他极大的刺激,对其后来的执政理念、人生态度等等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叛军撤退后,奉天城内群臣纷纷道贺,唯独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朱泚逃走,臣下庆贺,这确实是社稷之福啊!然而,陛下性格太急躁,又不能容忍不同意见,如果这一个性再不改变的话,就算朱泚败亡了,灾难未必会结束。”此刻,德宗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连连称赞,对贾隐林的直言表示赞赏。侍御史万俟著负责开辟金州(今陕西省安康市)、商州(今陕西省商州市)的粮道,等到朱泚撤围后,各地上贡的物资也相继运到奉天,朝廷的经费才开始宽裕了起来。
朱泚回到长安后,已无心进取,只想着守住长安城,时不时地派人从城外回来,在城内四处游走,高呼:“奉天已经被攻破了!”以此来欺骗长安军民。朱泚占有了朝廷的国库之后,不惜厚赏将士,以维系人心,在奉天的朝廷群臣家眷也都每月能够领到朱泚如数发放的工资;追随德宗以及哥舒曜和李晟的神策军和禁卫六军将士家属,朱泚也照样发给口粮,再加上修缮武器装备,花费了很多金钱。等到唐军收复长安时,仓库内还剩余有钱财,见到的人们都痛恨当初负责财政的官员们太横征暴敛了。
有人建议朱泚说:“陛下既然已经登基称帝,那么唐朝的陵庙就该予以焚毁。”朱泚却摇头反对道:“朕曾经是唐朝的臣下,岂能忍心干出这种事情?”又有人提议:“百官有很多缺额,建议陛下命令士兵们强迫士人递补。”朱泚回答:“强迫别人当官,会闹得人人自危。想来当官的就给他官做,哪有挨家挨户敲门给人官做的道理!”给朱泚卖命的只有范阳和神策团练兵,至于最初把他推上皇帝宝座的泾原乱兵,反而自恃功高,骄横跋扈,不为所用,这些乱兵只操心自己趁乱劫掠来的财物,根本不肯出城打仗。他们还一度还曾密谋刺杀朱泚,只因没有机会才作罢。
四百五十六、陆贽建言
朱泚退去后,德宗开始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应对稍稍和缓一点的乱局。
他询问陆贽该如何收拾残局。陆贽认为,导致当今之乱的根源在于上情不下达,下情不上达,劝说德宗更多地接触群臣,了解下情,采纳谏言,他上书称:“臣认为当今最为紧迫的在于了解群臣之情,众人最希望的事情,陛下提前施行;最厌恶的事情,陛下提前废去。与全天下的百姓爱恨相同,而天下不归心的,从古迄今,还从来不曾有过。治理动乱的根本在于人心的向背,何况如今正值危急存亡之秋,人心犹疑动摇之际,人心归附的一方就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人心背离的一方就会土崩瓦解,陛下岂能不了解众人的人心,与大家同爱同恨,让万千百姓有所归附,令国家恢复安定呢?这实在是当今最为紧迫的事情啊!”又说:“近来,我搜集了大量意见,对群情颇有了解,地方上在于朝廷与他们观点不一,朝廷上在于君臣相互隔阂。地方上的意图,朝廷不知;朝廷群臣的忠诚,又无法令陛下知道。陛下的恩典无法传达到地方,地方上的诉求又无由让陛下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朝廷未必知道;朝廷知道的所谓的实情,又未必就是实情。上下相互不了解,真伪又掺杂其间,以至于怨声载道,众口嚣嚣,想要上下沟通顺畅,这可能吗?……集中全天下人的智慧,顺应全天下人的人心,以发布政令,君臣同心同德,谁会不服从?远近归心,又有谁去追随乱党呢?……有些话听起来很是迂腐,但却近乎正道;有些事看似迂阔,却是处理事务的关键。”
奏章递上去之后,德宗好些天没有反应。陆贽又上书说道:“臣听说立国的根本就在于得到人民的拥护,而要想得到人民的拥护,就在于把握人民的愿望。因此,孔夫子就曾说过,民情就是君王赖以生存、需要在其上辛勤耕作的土地,说的就是:治理国家的正道就在于民情……《易经》说:乾卦在下,坤卦在上,是泰卦;坤卦在下,乾卦在上,是否卦;把上面的减少一点,变为下面的,就是益卦;增加上面的,减少下面的,就是损卦。本来,上天在上,大地在下,可是,上天在下,大地在上,却反而称之为泰,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上下之间有着良好的沟通。君王在上,臣子在下,这看起来是正常的,但为什么却称之为否卦呢?这是因为,上位的高高在上,上下隔阂之故啊!君王约束自己,而厚待人民,必定会得到人民的拥护,这岂不是有益的吗?君王轻视人民,随心所欲,人民一定会背叛,这难道不是有损吗?……船就是君王,人心如同河水。船顺应水流就行驶,违背水性就会沉没;君王体察民情,政权就稳固;失去人心,国家就危亡。所以,古代的圣王虽然居于高位,但一定会顺应天下人心,而不敢违背人心,让百姓去服从他个人的欲望。”陆贽又说:“陛下看不惯社会风气败坏,违背正道,乾纲独断,志在削平天下,明察秋毫,以威严统御天下,严肃法纪,然而流弊太久,措施太急,令远方之人深感不安,为了活命而违抗皇命,发动叛乱;也让近处的人战战兢兢,担心犯错而得过且过。君臣之间沟通不畅,上下之间想法各异,陛下志在整顿朝纲,臣下却唯恐受到波及而被诛杀;臣下满心要尽忠于陛下,却又担心陛下会怀疑他的意见荒诞,涉嫌欺瞒,所以,陛下的睿智和诚意不能让群臣了解,而群臣的真心也未能上达陛下。臣在往年曾任御史,获准参加朝会,在短短的半年时间里,每次朝会,陛下总是高坐在御座之上,表情严肃,神情深邃,从未向我提出问题,群臣也都是谨小慎微,惶恐不安,也都不敢提出问题,当面上奏。在陛下面前尚且不能坦然说出各自的意见,天下之大,其他臣民又怎能表达自己的意愿!虽然陛下也曾经对各地派来的使臣一一询问,还曾在其他场合与宰相们讨论政务,但是这些高官他们的想法和立场和百姓是不同的,他们所说的话与百姓的心声也是不一样的。另外,对于那些尚未执行的措施,陛下会特意嘱咐涉及朝廷机密,不得外泄;对于那些已经执行的呢,陛下又会对他们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也不必再劝谏了,这样一来,君臣之间逐渐生出隔阂,大家都觉得劝谏陛下会被认为是居心叵测,人人都把内心真实的想法隐藏起来,在陛下面前三缄其口,等到变乱将起之时,普天之下都非常忧虑,唯独陛下一人浑然不觉,还自以为天下即将太平了。陛下拿今日您亲眼目睹之事,反思昔日所听来的汇报,哪个是真实的情况,哪个是虚假的,有什么得,又有什么失误,可以一目了然,而谁是奸臣,谁是忠臣,也都知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