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二十七、代宗末年

元载被处死之后，唐朝对外战争依然不断，除了吐蕃仍从陇西和川西方向继续向唐朝发起进攻之外，回纥人也开始向唐朝发起了进攻。大历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吐蕃人进攻黎州（今四川省汉源县）和雅州（今四川省雅安市），西川节度使崔宁将敌人击退；九月，吐蕃人又组织了一支八万人的大军进驻原州（今宁夏自治区固原市）以北的长泽监（原唐朝牧马地）。二十一日，吐蕃人攻破方渠（今甘肃省环县），挺进拔谷（今地不详）。郭子仪派遣部将李怀光率军救援，吐蕃人退去，二十二日，又进攻坊州（今陕西省黄陵县）。十月七日，西川节度使崔宁上奏称在望汉城（今四川省理县西）大破吐蕃人。同月，吐蕃人又进攻盐州（今陕西省定边县）、夏州（今陕西省靖边县）和长武（今陕西省长武县北），均被郭子仪所部击败。十一月四日，山南西道节度使张献恭上奏称在岷州（今甘肃省岷县）击破一万余吐蕃军队。按：肃宗上元二年吐蕃军队攻克岷州，怀疑张献恭作战之地似另有其地。十二月，西川节度使崔宁又上奏称击破吐蕃十万大军，斩首八千级。

到大历十三年一月，回纥也开始南下，进攻太原。河东押牙李自良对河东留后鲍防建议道:“回纥精兵远来寻战，难以争锋，不如在他们的归路之上构筑两座堡垒，留兵驻守。敌人来到时，坚壁不战，等其军队疲惫士气低落之后，自然就会撤去，届时再出兵追杀。两座营垒在前面抵抗，我大军尾随其后，如此一来一定能够取胜。”但鲍防不从，命令大将焦伯瑜等人率军出城迎战，二十六日，两军在阳曲（今山西省阳曲县）遭遇，结果唐军大败，损失一万余人。回纥军队乘胜大肆劫掠，一直到二月，代州都督张光晟将其在羊武谷（今山西省原平市以北）击败之后，回纥人这才撤去。代宗对回纥人一味姑息，既不调查回纥人入侵的原因，也不实施报复行动，对待他们还像过去一样。

回纥人离去之后，吐蕃人又来了。二月二十二日，吐蕃将领马重英率领四万大军进攻灵州，填塞了灵武周边的汗渠、御史渠和尚书渠的入水口，以破坏朔方军的屯田。三月二十八日，回纥使者从唐朝回国，途径河中（今山西省永济市），朔方军士兵劫掠了他们的辎重，乱兵又趁机大肆抢劫了街市。四月二十八日，吐蕃人再次进攻灵州，朔方留后常谦光将敌人击破。六月，郭子仪上奏称回纥人仍然滞留在北方边境，请求派遣邠州刺史浑瑊率兵镇抚振武军，代宗批准。浑瑊北上以后，回纥人才北去了。同月，吐蕃大将马重英率领两万军队骚扰盐州和庆州，郭子仪派遣河东、朔方都虞候李怀光将其击退。八月，又有两万吐蕃军队骚扰银州和麟州，劫掠党项部落的牲畜，郭子仪再派李怀光等将将敌人击退。九月，吐蕃一万多骑兵从青石岭而来，进逼泾州，代宗下诏命令郭子仪、朱泚、段秀实各部将敌人击退。

除了吐蕃和回纥的轮番进攻，朝廷内部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因素。中书侍郎杨绾去世后，中书省没了主官，就由中书舍人崔祐甫主持省务，然而，在门下侍郎常衮看来，他既然是同平章事，是实际上的宰相，就该插手中书省的事务，所以，中书省内的事务，他也给管理了起来，这就与崔祐甫发生了直接冲突。崔祐甫，字贻孙，其父是开元时期黄门侍郎崔沔（有人认为系《陋室铭》的真正作者）的儿子；崔祐甫历任起居舍人、司勋吏部员外郎、御史中丞、永平军行军司马、知本军京师留后。史称：他“性刚直，无所容受，遇事不回。”是个性非常强的一个人，而宰相常衮也是这一类人，两个个性很强的人遇到一起，矛盾在所难免，二人经常因公务闹得不可开交。大历十三年七月，代宗以崔祐甫负责审核吏部人选，崔祐甫每次呈上拟任的官员名单，常衮总是予以驳回，二人屡屡发生言语冲突。当时，陇右节度使朱泚上奏称猫与老鼠同吃一奶，互不相害，以为这是一种祥瑞，常衮率领百官一起向代宗庆贺。唯独崔祐甫拒绝参与，称：“这很反常，是件可吊不可贺的事。”他对代宗说：“物反常即为妖。猫吃老鼠，这是他的天性，猫受人豢养，却不尽职，这与官吏不敢惩治奸邪、边将不敢抵御强敌有什么不同？出现这种情况，主上需要下令执法部门查究贪官污吏，督促边将加强巡逻才是。”代宗深以为然，而崔祐甫的这番话显然让常衮很没面子，二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恶劣了。政事堂原有一个后门，通向中书省，便于宰相们前往中书省咨询中书省官员们的意见，由于常衮和崔祐甫关系恶劣，常衮索性命人把这个后门给堵上了，与崔祐甫不相往来。常衮有鉴于元载时期卖官鬻爵之风横行，凡是群臣举荐的，他一概不许，虽然杜绝了卖官现象，但很多政务也都耽搁下来了。

处死元载之后，代宗还把江西判官李泌召了回来。代宗与李泌谈及元载被杀一事时，说道：“朕与爱卿阔别八年之后，才能除掉此贼。幸赖太子揭发其阴谋，不然，朕差一点再也见不到爱卿你了。”李泌回答：“臣昔日就曾劝陛下，如果陛下明知群臣中有人心存恶念，就该及时免除其职务，陛下对臣下包容太过，才导致此种局面。”代宗说道：“凡事还应考虑十全，不可轻易出手啊。”继而代宗又说：“朕曾经当面叮嘱路嗣恭，要他善待爱卿，可是路嗣恭却秉承元载之意，把你贬为虔州別驾；路嗣恭平定岭南哥舒晃的叛乱后，给我献上一件琉璃盘子，直径九寸，朕以为是天下难得的宝贝，可是等到查抄元载家，才发现他送给元载的琉璃盘直径有一尺。等到他回到京城以后，朕再与他说道说道！”李泌回答：“路嗣恭为人小心谨慎，善于察言观色，畏惧权贵，勤于政务却不识大体。过去他当县令时就很能干，只是陛下对其不太了解，而为元载所用，所以，他对元载很尽力。陛下真能提拔他，他也一定会为陛下尽力的。当虔州別驾是臣自己的主意，这不是他的罪过。况且，路嗣恭刚刚平定了岭南叛乱，立下大功，陛下岂能仅仅因一个琉璃盘而加罪于他呢？”代宗听后，这才释然了，等路嗣恭回到朝廷以后，代宗就提拔他当上了兵部尚书。李泌回到朝廷之后，又引起了常衮的猜忌，他担心代宗以李泌为宰相，就对代宗说道：“陛下很早就想重用李泌了，昔日汉宣帝想以人为公卿，一定要先让他到地方上治理百姓，因此，我建议先任命李泌为刺史，好让他能更好地了解民间的疾苦，等到他取得好的政绩之后，陛下再予以提拔比较好。”常衮说得冠冕堂皇，代宗遂于大历十四年一月任命李泌为澧州刺史。《新唐书》所记稍有不同，称：“复为常衮所忌，出为楚州刺史，辞不行，帝亦留之。会澧州缺，衮盛言南方凋瘵，请辍泌治之，乃授澧、朗、峡团练使，徙杭州刺史，皆有风绩。”按：我们看《资治通鉴》和《新唐书》所记李泌的事迹，似乎与肃宗、代宗、德宗族孙三代关系都非同寻常，好像肃宗、代宗早就想让李泌当宰相了，只是李泌自己推辞不当罢了，然而，在肃宗代宗两朝李泌不仅没有得到高位，而且，要么是被崔圆、李辅国排挤，要么是被元载排挤，要么是被常衮排挤，甚至如今常衮的理由还是让他当地方官锻炼锻炼，不管是肃宗还是代宗也总是一一接受，把李泌给赶出朝廷，这很让人费解。其实，这也很好理解，《资治通鉴》和《新唐书》中关于李泌的事迹大多出自他品行不端（与师娘私通）的儿子李繁被赐死前所写的《邺侯家传》，虚美之词在所难免，水分很大。真实的情况可能是：正如《旧唐书》说的那样，李泌“谈神仙诡道，或云尝与赤松子、王乔、安期、羡门游处，故为代所轻，虽诡道求容，不为时君所重。”不仅士大夫们对李泌评价不高，而且肃宗、代宗、德宗也只是把他看作一个术士而已，长期以来，李泌并未得到三代皇帝的重用，只是到德宗晚年“稍以时日禁忌为意，而雅闻泌长于鬼道，故自外征还，以至大用”而被拜相，即便如此，社会舆论对德宗的这一做法还很不满意（“时论不以为惬”）。另外，《旧唐书》还说：“初，泌流放江南，与柳浑、顾况为人外之交，吟咏自适。而浑先达，故泌复得入官于朝。”根据《柳浑传》记载，柳浑从至德初年九被外放到江西，直到大历十二年才被拜为袁州刺史，因柳浑与崔祐甫曾是同僚，德宗即位、崔祐甫拜相后，柳浑才受到重用，逐渐升为尚书左丞，而正因为李泌与柳浑私交不错，才得以入朝为官，时间已是数年以后的兴元初年了（“兴元初，征赴行在，迁左散骑常侍。”）。在我们的心目中，李泌是一个皇帝给宰相也不当、只愿优游自适、又才高八斗的洒脱之人，这个形象其实是来源于并不可靠的《邺侯家传》，并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