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崇善寺的尼姑究竟是不是李适的生母?此事原本就非常蹊跷。究竟是不是沈氏,代宗李豫自己就分辨不出吗?要知道他在至德二载即公元757年还曾经在东都见到过沈氏,到永泰元年(公元765年)也仅仅过去八年,难道就不认识了?是他过于健忘抑或是沈氏地位过于卑微?再者,为何不让太子李适前去辨认?为什么让别人——而一般来说这个别人大多是后宫女官或者宦官——去辨认呢?要知道,此时独孤氏早已控制了后宫,假如沈氏出现,对独孤氏将是一个灾难性的打击,也不是代宗愿意看到的结果。反过来说,假如崇善寺尼姑不是太子乳母,仅凭乳母身份也可换取富贵,她又何必要冒天大的风险去冒充太子生母呢?最后,代宗对圣善寺尼姑的处理也出人意料,是命人将其活活鞭打而死,这似乎是在向世人宣布一个信号:他不希望太子母出现!对比李适(即后来的唐德宗)即位以后的做法则与其父皇完全相反,也令我们更能反观出代宗的心迹,史称,李适后来即位后,派人四处寻找母亲下落,“分命使臣,周行天下。明年二月,吉问至,群臣称贺,既而诈妄。自是诈称太后者数四,皆不之罪,终贞元之世无闻焉。”德宗是真找,代宗是假找。
不过,对于父皇的做法,李适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夹紧尾巴做人,耐心等待,等待着变数,而作为他父亲的代宗也在等待,然而,事与愿违,他等来的却是爱女华阳公主的去世,而紧接着,就在华阳公主去世的次年,即大历十年(公元775年)十月六日,他最亲爱的人孤独贵妃也撒手人寰了!独孤氏的死对代宗很大的打击,他对独孤氏非常思念,次日即追封其为贞懿皇后,在皇宫入殓后,迟迟不予下葬,独孤氏的灵柩就这样一直放在后宫,直到三年后的大历十三年十月才安葬。由于太子李适的存在,代宗在独孤氏生前一直没有晋封她为皇后,假如晋封独孤氏为皇后,那么他生下的儿子韩王李迥自然就成了嫡子,根据宗法制度,就该改立李迥为太子,这显然要引起轩然大波,国家已经面临内忧外患,朝廷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而独孤氏的死也让韩王李迥失去了靠山和晋封为太子的合法理由,就算代宗再喜欢他,也没有借口废掉李适了,再加上原来的嫡子、郑王、天下兵马元帅李邈也已于大历八年去世了,李适的地位就此稳定了下来。
与日渐傲慢的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相反,新任卢龙节度使朱泚对朝廷却表现出极大的忠诚。继去年八月他派遣弟弟朱滔率军赶到泾川防秋之后,到大历九年六月,他更是派遣弟弟朱滔携带奏表入朝,表示愿意亲自率领五千步骑(一说三千)参加今年的防秋。朱滔去年从长安回来后,在哥哥朱泚面前把朝廷的好处说得是天花乱坠,令朱泚怦然心动,实际上,朱滔上演的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其真实用意是诱骗朱泚入京,自己则留在幽州,取而代之,朱泚不知是计,立即答应入京。当然,朱泚能够答应进京,还得益于两个人,一个是蔡廷玉,另一个是朱体微。蔡廷玉与朱泚是同乡和发小,关系很好。虽然如此,但他却心向朝廷,多次劝说朱泚要尊奉朝廷,为了暗中消耗幽州的实力,还劝说朱泚拿出大量钱财礼遇士大夫,并向朝廷进贡。他最先劝说朱泚入朝,幽州将士将他捆绑起来,百般羞辱,但他始终没有屈服。朱泚将他关押了近两年,问他:“你悔过了吗?不然的话,就杀了你。”蔡廷玉回答:“不杀我,你得名;杀了我,我得名。”朱泚最终放了他,待之如初。朱体微也是朱泚的心腹,二人一起奉劝朱泚:“大人入朝为朝廷重臣,幽州留后一职非常关键,只能交给忠诚可靠之人。朱滔虽然是你的弟弟,但性格多变寡情,如果让他掌握了兵权,只能招致大祸。”但朱泚没有听从。
当时,正值元载提出让朔方军和泾原军再次移镇、郭子仪以军力不足不愿移镇、泾原节度使马璘借机要挟朝廷升官【马璘命部下向朝廷举荐晋升其为平章事,代宗最后同意任命其为尚书左仆射】之际,代宗接到朱泚的奏表自然很是高兴,当即就答应下来,并命人在京师给朱泚建造了一座豪华住宅。七月,朱泚率军踏上了入朝之路。行至蔚州(今河北省蔚县),朱泚得了病,众将建议返回,等到身体好转再走。朱泚说道:“假如我死在路上,抬也要把我的尸体抬到京城!”众将遂不敢再言。九月四日,朱泚到达长安,他是从安史之乱之后将近二十年,河北藩镇节度使来到长安的第一人,长安百姓竞相观看,围得人山人海。次日,代宗在延英殿设宴款待朱泚及其部将,给他们赏赐了大量财物。其中,赏赐给朱泚御马两匹、战马十匹和很多金银绸缎;拿出十床财物、四十匹战马、两万匹绢、一千七百套衣服赏赐给将士们。八日,代宗命令郭子仪、李抱玉、马璘、朱泚分别统领各道赶来防秋的军队,其中,以郭子仪统领河阳、永平的防秋兵;李抱玉统领决胜军杨猷(即杨子琳)的军队;马璘统领淮西、凤翔的军队;朱泚统领汴宋、淄青的军队。
虽然朱泚对朝廷表现出极大的忠心,然而河北局势却暗流涌动,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这个幕后黑手就是魏博节度使田承嗣。
田承嗣早已觊觎昭义镇,薛嵩还活着时,就时常担心被田承嗣吞并。据《太平广记�9�8豪侠三》记载,朝廷让薛嵩把女儿嫁给田承嗣的儿子,又让田承嗣把女儿嫁给了令狐彰的儿子,令昭义镇、魏博镇和汴宋镇三家联姻,以期维系这一地区的安定,然而,田承嗣却并不买账,一直想吞并相州。田承嗣曾经得了肺病,病情日益严重,因此常说:“山东的天气比较凉快,我如果能驻守山东的话,还能多活几年。”就想吞并相州。薛嵩知道非常担心,无计可施,他的身边有一位名叫红线的聪慧婢女,此女不但善弹阮咸琴,而且还精通文墨,被薛嵩委任为内记室,当红线得知原委之后,就自告奋勇愿意去魏博走一趟。薛嵩听后大惊,这才知道红线原来是一位身怀绝技的侠女。红线当即梳妆完毕,额上写下太乙真人名号,转眼就不见了踪影。一更前去,到三更,红线往返七百余里回来向薛嵩复命。她说,自己子夜前三刻来到魏博,绕过保护田承嗣内宅的三千护卫亲兵,深入到田承嗣的寝室,把田承嗣头边的金盒偷了出来。薛嵩遂给田承嗣写信称昨夜有位客人从魏郡来,称从你的床头取来一个金盒,我不敢留下,特意送还。田承嗣一见大惊失色,给薛嵩复信道:“我的脑袋就在您的掌握之中,再也不敢有异心了。”事后,红线拜别而去。薛嵩设宴送别,当时,诗人冷朝阳也在薛嵩幕府,他写诗道:“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别魂消百尺楼。还似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长流。”薛嵩闻诗悲不自胜,红线也很是伤感,装醉离席,从此不知所终。清代咸丰年间的版画家任渭长的《三十三剑客图》之十一就是画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