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公元762年）四月，唐玄宗、唐肃宗父子相继去世，唐代宗即位，六月召严武入朝。杜甫写下了《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远送从此别，青山空复情。几时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严武离开成都后，就发生了徐知道的叛乱，杜甫亦举家迁往梓州避难，依附好友兼梓州刺史章彝，此后更生离川东去之意（“厌蜀交游冷，思吴胜事繁。应须理舟楫，长啸下荆门。”《春日梓州登楼之二》）。此年十一月李白去世，该年杜甫五十一岁。
第二年一月，身在梓州的杜甫听说唐军收复了洛阳，河北叛军纷纷投降，史朝义叛乱被平定，兴奋之余，杜甫当即就想回洛阳，他高兴地写下了名篇《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然而，很快的，杜甫就从最初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史朝义被杀后，天下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就太平了，不久，吐蕃军队就攻克了长安，唐代宗逃到陕州避难，局势再次出现动荡，就在该年，前宰相、也是杜甫的好友房琯病死，九月，杜甫特意赶到阆州房琯墓前祭奠，写下《别房太尉墓》：“他乡复行役，驻马别孤坟。近泪无干土，低空有断云。对棋陪谢傅，把剑觅徐君。唯见林花落，莺啼送客闻。”与此同时，蜀地内乱不断，也让杜甫决定离开这一是非之地，暂时顺流东下。
次年（即代宗广德二年、公元764年），杜甫一家从梓州来到阆州，此时，他接到了朝廷任命他为京兆功曹参军的命令，他没有接受，但就在他将要出川之时，却突然传来了朝廷任命严武再次镇守成都的消息，不禁大喜过望，严武也写信相邀，杜甫遂改变主意，决定继续留在成都。当时唐朝所面临的情形可谓是千疮百孔，朝中宦官专权，地方藩镇割据，外部有回纥骚扰，敌国有吐蕃进攻，关中有党项、羌人骚扰，蜀地是吐蕃的进逼，各地还有零星的农民起义，重新回到成都后，杜甫写下《登楼》以表达这种忧国忧民之情：“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可怜后主还祠庙，日暮聊为梁甫吟。”严武举荐杜甫担任节度使参谋（六品），因杜甫家在城外，每晚只得住在府中，他写下《宿府》：“清秋幕府井梧寒，独宿江城蜡炬残。永夜角声悲自语，中天月色好谁看？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已忍伶俜十年事，强移栖息一枝安。”在此期间，生活又恢复安定的杜甫也写了一些明快的诗歌，比如《绝句四首》其三：“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绝句二首》其一：“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其二：“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三百九十九、盛唐文学（11）
代宗永泰元年（公元765年），杜甫五十四岁。
在这一年的一月初三，杜甫莫名其妙地辞官，回到浣花溪闲居去了。其间的原因不详，有人认为与严武杖杀梓州刺史章彝有关，章彝原出身武将，是严武的部下，但其担任刺史以后，不听严武的招呼，被严武打死，而杜甫与章彝私交也不错，故而此事发生后，杜甫处境尴尬，只好辞职；也有人认为这与严武、杜甫二人微妙的关系有关，二人虽是好友，但性格不同，地位悬殊，醉后杜甫有时说话放肆，虽然严武表面上没什么，但内心深处一直难以释怀，并且，严武贪婪嗜杀，当朋友可以，做部下就难受了，因此，杜甫选择了全身避祸。
到了该年四月，严武去世。五月，杜甫遂决计离开成都，重拾一年前东下的计划。同月来到嘉州（今四川省乐山市），六月来到戎州（今四川省宜宾市）、渝州（今重庆市），至秋天抵达忠州（今重庆市忠县）。九月，至云安县，因病就滞留在此。途中，他写下了《旅夜书怀》：“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名岂文章著，官因老病休。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白帝》：“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戎马不如归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秋原何处村。”
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杜甫移居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受到夔州都督柏茂琳的资助，在此他一直住了两年。其间，杜甫写下了大量质量上乘的传世名篇，比如：著名的《秋兴八首》，其一：“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其二：“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华。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洲前芦荻花。”其三：“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信宿渔人还泛泛，清秋燕子故飞飞。匡衡抗疏功名薄，刘向传经心事违。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其四：“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异昔时。直北关山金鼓震，征西车马羽书迟。鱼龙寂寞秋江冷，故国平居有所思。”其五：“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其六：“瞿塘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墙起白鸥。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其七：“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关塞极天惟鸟道，江湖满地一渔翁。”其八：“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美陂。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此时杜甫的诗已臻于化境，诗风更加沉郁有力，他还写下了同样闻名的《咏怀古迹五首》其一：“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其二：“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其三：“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其四：“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翠华想像空山里，玉殿虚无野寺中。古庙杉松巢水鹤，岁时伏腊走村翁。武侯祠堂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其五：“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阁夜》：“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禹庙》：“禹庙空山里，秋风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画龙蛇。云气生虚壁，江声走白沙。早知乘四载，疏凿控三巴。”《老病》：“老病巫山里,稽留楚客中。药残他日里,花发去年丛。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风。合分双赐笔,犹作一飘蓬。”《武侯庙》：“遗庙丹青落，空山草木长。犹闻辞后主，不复卧南阳。”《上白帝城二首》其一：“江城含变态，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归万古春。英雄馀事业，衰迈久风尘。取醉他乡客，相逢故国人。兵戈犹拥蜀，赋敛强输秦。不是烦形胜，深惭畏损神。”其二：“白帝空祠庙，孤云自往来。江山城宛转，栋宇客徘徊。勇略今何在？当年亦壮哉。后人将酒肉，虚殿日尘埃。谷鸟鸣还过，林花落又开。多病残无力，骑马入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