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六、盛唐文学（8）
天宝三载，被赐金放还的大诗人李白与比他小十一岁的杜甫在洛阳相遇了。
二人一见如故，对李白无比仰慕的杜甫在诗中描写当时的情形：“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兄弟。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在杜甫的眼里，李白是：“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日一樽酒，重与细论文。”（《春日忆李白》）李白的人是：“剧谈怜野逸，嗜酒见天真”，李白的诗是：“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韵》）李白的形象是：“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唤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饮中八仙歌》）如此的潇洒！当听说李白被流放的消息后，杜甫更是接连写下《梦李白二首》：“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天末怀李白》：“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以表达对这位尊敬的师长和偶像的思念之情。
杜甫，字子美，世称诗圣，与诗仙李白并称“李杜”。一度，杜甫被人冷落，直到唐宪宗元和年间，诗人元稹才把杜甫拔高到超出李白的地位，此后，二人一直并驾齐驱。杜甫生于唐玄宗登基之初的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其祖父杜审言，为武曌时期的大诗人，父亲杜闲，曾任奉天县令。《云仙杂记》记载，杜甫十来岁的时候，梦见神人命其去康水寻找文章，醒来，杜甫前去。见一童子对他说：“你本是文曲典吏，令你下凡做唐朝文章大佬。命令已下，你前去某处去取。”杜甫果然得到一块石头，上写有字。继而，他佩戴这块石头进入大葱市场，归来后，家里满屋飞火。火中有声说道：“你刚才把我弄脏了，我让你虽然有文名而不会富贵。”
杜甫七岁开始学习写作诗文，彼时，李白在大匡山隐居、修道、习剑。九岁时，学习大字，二十岁的李白则受到了益州长史苏珽的赏识。开元十三、十四年，当二十五、六岁的李白出川东下，在扬州散金三十万的时候，时年十四、五岁的杜甫诗文也得到人们的首肯。“昔年十四五，出游翰墨场。斯文崔魏从，以我似班扬。”（《壮游诗》）但此时的他还童心未泯，“忆昔十五心尚孩，健如黄犊走复来。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百忧集行》）开元十八年，李白第一次入长安，住在玉真公主别馆，十九岁的杜甫也前往山西游历，次年又南下吴越。在此后的四年里，杜甫一直呆在吴越。到开元二十三年，二十四岁的杜甫前往东都应试，落榜，此时，李白也从京城空手而返，游历于南阳、襄阳、江夏等地。次年，杜甫前往山东、河北一带游历，在此后的四、五年间，杜甫一直在这一带活动。大约在这一时期，他写下著名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骁腾有如此，万里可横行。”等诗。开元二十九年，杜甫返回东都。
天宝元年，四十二岁的李白待诏翰林，三十一岁的杜甫还在东都，其姑姑去世，杜甫写下了《天宝初，南曹小司寇舅于我太夫人堂下累土为假山兴至而作是诗》等。天宝三载夏天，三十三岁的杜甫与四十四岁的李白在东都初次相遇，当年秋天，与李白、高适游梁宋，登古吹台，写下《赠李白》、《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钱，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世贤。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绣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辨惊四筵。”次年，杜甫与李白、李邕、高适等人在齐郡相会，写下《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入门高兴发，侍立小童清。落景闻寒杵，屯云对古城。向来吟橘颂，谁与讨莼羹？不愿论簪笏，悠悠沧海情。”等诗。天宝五年，李白返回东鲁，杜甫西去长安，此后二人再没有见面了。二人相互思念，李白写下了《沙丘城下寄杜甫》：“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杜甫则不约而同地写下了《冬日有怀李白》：“寂寞书斋里，终朝独尔思。更寻嘉树传，不忘角弓诗。短褐风霜入，还丹日月迟。未因乘兴去，空有鹿门期。”
从天宝六年到天宝十年，杜甫一直在长安，四处找人，请求得到举荐，但未果。一直到天宝十年，四十岁的杜甫向唐玄宗献上《三大礼赋》，让唐玄宗眼前一亮，命其待制集贤院，而此时，五十一岁的李白也刚与第四任妻子宗氏结婚。
次年，高适随哥舒翰西去，杜甫写下《送高三十五书记十五韵》相赠。在此期间，杜甫还写下了著名的《兵车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道傍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君不闻汉家山东二百州，千村万落生荆棘。纵有健妇把锄犁，禾生陇亩无东西。况复秦兵耐苦战，被驱不异犬与鸡。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关西卒。县官急索租，租税从何出？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丽人行》：“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头上何所有，翠微盍叶垂鬓唇。背后何所见，珠压腰衱稳称身。就中云幕椒房亲，赐名大国虢与秦。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犀箸厌饫久未下，鸾刀缕切空纷纶。黄门飞鞚不动尘，御厨络绎送八珍。箫鼓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后来鞍马何逡巡，当轩下马入锦茵。杨花雪落覆白苹，青鸟飞去衔红巾。灸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
天宝十三载秋，关中大雨，物价暴涨，杜甫一家生计艰难，不得不将妻子儿女送往奉先县，次年，杜甫返回长安。朝廷授予其为河西县尉，杜甫不接受，改授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十一月，从长安返回奉先县探望妻子儿女，做《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转拙。许身一何愚，窃比稷与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阔。盖棺事则已，此志常觊豁。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取笑同学翁，浩歌弥激烈。非无江海志，潇洒送日月。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当今廊庙具，构厦岂云缺。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顾惟蝼蚁辈，但自求其穴。胡为慕大鲸，辄拟偃溟渤。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兀兀遂至今，忍为尘埃没。终愧巢与由，未能易其节。沉饮聊自遣，放歌破愁绝。岁暮百草零，疾风高冈裂。天衢阴峥嵘，客子中夜发。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凌晨过骊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蹋崖谷滑。瑶池气郁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欢娱，乐动殷樛嶱。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圣人筐篚恩，实欲邦国活。臣如忽至理，君岂弃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战栗。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中堂舞神仙，烟雾散玉质。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瑟。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北辕就泾渭，官渡又改辙。群冰从西下，极目高崒兀。疑是崆峒来，恐触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撑声窸窣。行旅相攀援，川广不可越。老妻寄异县，十口隔风雪。谁能久不顾，庶往共饥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吾宁舍一哀，里巷亦呜咽。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岂知秋禾登，贫窭有仓卒。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忧端齐终南，澒洞不可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