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九、收复两京（3）

啖庭瑶走后，唐肃宗思来想去，对自己的这番措置还是吃不准，赶忙命人快马赶往长安，把随军的李泌召回。

李泌回到凤翔后，唐肃宗张嘴就把自己的前番措置说了出来：“朕已经上表太上皇，请求太上皇归来，朕将返回东宫，恢复臣子的身份。”

李泌回答：“奏表尚能追回吗？”

唐肃宗说：“啖庭瑶已走远了啊。”

李泌回答：“太上皇肯定不会回来的。”

唐肃宗大吃一惊，询问缘由。

李泌说：“无论是从情理上讲，还是从目前的局势上说，都是如此。”

唐肃宗说：“那该如何是好？”

李泌回答：“现在，就请由群臣联名再写一篇奏表，奏表上说明当时马嵬驿苦留陛下、灵武劝陛下登基以及如今陛下成功收复长安之事，再说陛下日夜思恋父皇，请求太上皇从速回京，以尽孝道之意，这样的话就可以了。”

唐肃宗当即命李泌写奏表。

李泌写完，唐肃宗边读边哭，说道：“朕原本是一片诚心，想要归还皇位，如今再读先生的奏表，才明白了自己的过失。”当即命令宦官携带奏表入蜀，而后，就与李泌一起饮酒，同床而眠。李辅国建议把行宫钥匙交还给李泌掌管，李泌不从，仍然让李辅国留着，唐肃宗同意了。

李泌对唐肃宗说：“臣如今已经报答了陛下恩德，重新恢复一介闲人，是多么舒服啊！”唐肃宗说：“多年来，朕与先生一起历经忧患，如今正要安享太平，为何要匆忙离开朕呢？”李泌回答：“臣有五点理由不能再留在陛下身边，希望陛下让臣离去，令臣逃过一死。”唐肃宗很是奇怪，追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泌回答：“这五点理由是：臣跟随陛下时间太长了；陛下过于信任臣了；陛下对待臣太好了；臣的功劳太大了；臣的事迹也过于离奇了，因此，臣不能再呆在陛下身边了。”唐肃宗说：“先睡觉吧，以后再说。”李泌回答：“陛下今日与臣同塌而眠，尚不同意臣的请求，来日在正轨场合又岂能答应？陛下不答应臣，就是在杀臣啊！”唐肃宗说：“想不到你竟然如此怀疑朕，像朕这样的人岂能杀你？你真是把朕比作勾践了！”李泌回答：“正因为陛下不杀臣，臣才能请求离开；如果陛下生了杀心，臣岂敢再说一句话！况且，杀臣的不是陛下您，而是刚才我说的那五个理由啊。陛下一直对臣很宠爱，即便如此，臣尚且遇到很多事情不敢出头劝谏，等到天下太平之后，臣岂敢再说什么话！”

唐肃宗思索很久，才说道：“你是抱怨朕没有采纳你北线用兵之策吗？”李泌回答：“不是。臣所指的是建宁王李倓之事。”唐肃宗说：“建宁王李倓是朕心爱的儿子，个性果敢英武，朕艰难之时也曾立下功劳，朕岂能不知！但后来他受到小人的蛊惑，想要暗害他的哥哥，企图篡夺皇储之位，朕以江山社稷为重，大义灭亲，不得已才杀了他，爱卿难道真的不知道其间的原委吗？”李泌回答：“如果实情真是如此，广平王李俶理当会对他心生怨恨，然而，每次广平王对臣谈及此事，总会痛哭流泪，称李倓是冤枉的。臣今日一定要辞别陛下而去，才敢对陛下说这些话啊！”唐肃宗说：“他曾经深夜摸到广平王的门外，意欲行刺。”李泌回答：“这都是出自奸人之口的诬陷之词啊！像建宁王这样孝顺友爱的人，岂能干出这种事来？况且，陛下当初打算以建宁王为元帅，臣则请求用广平王。建宁王如果心存不轨，肯定会怨恨臣的，可是，他却觉得臣是一片忠心，还对臣更加亲善了，就从这一点，陛下就能看出建宁王的真心了。”唐肃宗这时才一阵心痛，流下泪来，无奈地说道：“先生说的是啊。既往不咎，朕再也不想提及此事了。”

李泌回答：“臣之所以说出此番话来，并非要追究陛下过去的失误，只是想让陛下能以此为鉴，防患于未来啊！昔日，天后武曌有四个儿子，长子太子李弘，天后想自己称帝，猜忌李贤聪明，就毒死了他，而立了雍王李贤。李贤忧愁恐惧，就写下了一首《黄台瓜辞》，想令母后醒悟，但天后不听，李贤最终也死在了黔中。《黄台瓜辞》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今陛下已经一摘了，千万别再摘了啊！”唐肃宗愣了，说道：“还有这事？你把这首词抄下来，朕把它当作座右铭！”李泌回答：“陛下只需记在心里，何必表现在外面呢？”当时，广平王李俶立下大功，张良娣已经开始散布流言蜚语了，所以李泌才这么说。李泌恳请离去，唐肃宗说：“等我离开此地时再说吧。”

十月三日，啖庭瑶来到成都；八日，兴平军上奏称：攻克武关、上洛郡。同月，吐蕃军队攻陷陇右节度使治所西平（今青海省乐都区）。啖庭瑶从成都返回后，传达太上皇的口谕，称：“给我剑南道一道奉养，我不再回去了。”唐肃宗听后，又担心又害怕，坐立不安，又无计可施。数日后，后来派去的使者也返回了，称：“太上皇接到陛下请求返回东宫的奏表后，彷徨不安，饭都吃不下，不想返回，等到接到群臣的奏表，才大喜，下令进膳奏乐，下诏定下了启程的日期。”唐肃宗把李泌召来，说道：“这都是爱卿的功劳啊！”李泌趁机恳求离去，但唐肃宗强留不住，只好任他回到衡山隐居，并下令当地郡县在山里给他修了一处居室，给他三品官员的俸禄。

十月十九日，唐肃宗从凤翔出发，返回长安，同时派遣太子太师韦见素前往成都迎接太上皇。二十二日，唐肃宗抵达望贤宫，接到了唐军收复东京的捷报。次日，唐肃宗回到长安。长安百姓出城欣喜若狂，出城二十里前去奉迎，大道两旁欢呼雀跃，高呼万岁，很多百姓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唐肃宗入住大明宫。御史中丞崔器命令接受叛军官爵的官员们脱去头巾、靴子，在含元殿前面，双手捶胸，跪地叩头请罪，军队环绕四周，令百官站立一旁观看。太庙也被叛军焚毁，唐肃宗身穿白色衣服对着旧址，痛哭三天。当天，太上皇从成都出发，踏上了返程之路。

十一月二十二日，太上皇一行来到凤翔，护驾亲兵有六百余人。为了避嫌，太上皇命令他们将随身携带的所有兵器都交付当地郡县的仓库，唐肃宗调派三千精锐骑兵前来迎接。十二月三日，太上皇来到咸阳，唐肃宗带上仪仗队赶往望贤宫接驾。太上皇在望贤宫南门楼上，唐肃宗解下龙袍，身穿紫色衣服，望见门楼，即下马小跑，来到楼前，跪地叩头。太上皇从楼上下来，抱着唐肃宗哭泣，唐肃宗保住太上皇的双脚，悲不自胜。太上皇命人拿来黄袍，亲自给唐肃宗穿上，唐肃宗跪地叩头请罪，坚决推辞。太上皇说：“天意、人心都已归你，让朕能够安享晚年，就是你的孝顺啊。”唐肃宗最终接受了黄袍，周围观看的父老百姓都欢呼叩拜。唐肃宗命令卫士们闪出一条路，让近千名百姓来到太上皇跟前，这些人说：“臣等今日能看到二位圣人相见，死而无恨啊！”太上皇不敢登上正殿，称：“这是天子之位啊！”唐肃宗坚决请求，并亲自把太上皇搀扶到殿上。善食官送上食物，唐肃宗品尝后，再送给太上皇。

次日，太上皇从行宫出发，唐肃宗亲自替太上皇调好马缰；太上皇上马后，唐肃宗又亲自牵马前行。走了几步后，太上皇阻止；唐肃宗上马在前开路，不敢走在正路之上。太上皇对身边的人说：“我当天子五十年，没感到尊贵的；今日，我当上了天子的父亲，才显得更加尊贵啊！”身边的人都山呼万岁。太上皇从开远门进入大明宫，驾临含元殿，安抚百官，而后，前往长乐殿向九庙的祖先牌位谢罪，哭了很久，当天，移居兴庆宫居住。此后，唐肃宗多次送来奏表，要求退位，返回东宫，但太上皇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