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八十七、中宗之死（2）

然而，同样是《旧唐书》，在它的《后妃传》中却给我们对这一说法产生了一丝疑虑。

《旧唐书�9�8后妃传�9�8韦庶人传》中，在提及唐中宗之死时，写道：“六月，帝遇毒暴崩。时马秦客侍疾，议者归罪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惧，秘不发丧，引所亲入禁中，谋自安之策。”《旧唐书�9�8后妃传�9�8韦庶人传》也称：“帝遇弑，议者归咎秦客及安乐公主。后大惧，引所亲议计……”透过这段记载，我们起码可以得出以下几点：

一是唐中宗当时已经生病了；二是唐中宗是中毒而死的，且是被人下的毒；三是当时给唐中宗治病的是马秦客，人们把矛头指向了马秦客和安乐公主；四是唐中宗死后，因有人把矛头指向马秦客和安乐公主，而令韦皇后非常害怕。

按理说，作为韦皇后的本传，假如唐中宗系韦皇后毒杀，那么，在这里就该清清楚楚地予以讲明，然而，这里却只字未提韦皇后杀害了唐中宗，甚至连安乐公主是否是凶手，也只是“议者归罪”之言，这样一来，前面言之凿凿的定论陡然也就显得苍白无力了——这个把罪过推给安乐公主的“议者”又是谁呢？毫无疑问，只能是已经与安乐公主水火不容、又多权谋的太平公主及其党羽了，值得注意的是，太平公主与后宫女官们有着复杂而又隐秘的联系，她会不会贼喊捉贼呢？想到这儿，又让人不由得反思唐中宗生前一些看似荒唐的举动，允许像上官婉儿等宫中高级女官在宫外安家，这里是不是另有一层意思：一是让忠于自己的女官们便于联络外臣，探听宫外消息；二是将不是自己心腹的高级女官打发出宫，避免出现第二次神龙政变。

回到唐中宗的死因。

当时的唐中宗应该已经生病了。唐中宗的身体原本就不太好，《全唐文》记载他过去曾给邢文伟写的信，信上，他提到自己：“顾以虚庸，早向坟典。每欲研精政术，极意书林，但往在幼年，未闲将卫，竭诚耽诵，因即损心。比日以来，风虚更积……”这封信大约写于他当太子时，那时就得了所谓的风虚之病，这可能是李唐王室的遗传疾病；另据《全唐书》中《请谅阁进膳表》记载：“伏惟圣年已登五十，陛下缘在房州先患脚气，今在哀苦，旧患更发，又自今月二日已来，惟令进米薄粥。臣下惊恐，不胜惶遽，但仓米陈臭，天下共知，食即动气，奈何陛下以五十之年，抱积久之患，奉累圣之绪，承遗制之托，上事宗庙社稷，下养赤子苍生，故食动气之仓米，不遵遗令之教训，陛下纵自轻性命，奈七庙何？奈百姓何？”这篇奏表应该是在唐中宗为母亲武曌服丧期间大臣们上奏的，据此，我们知道，唐中宗在房州流放期间，得了脚气病，服丧期间又只吃点稀粥，身体状况更差，这也从一个侧面告诉我们，唐中宗身体状况并不理想。

唐中宗是中毒而死的，这在史书上有明确的记载，应该是真实的，另外，就在唐中宗去世前三天，即五月二十九日，他还身体好好的，在宫内设宴款待近臣，据记载，酒酣耳热之际，国子祭酒祝钦明还在宴会上自请跳一曲《八风舞》，他摇头晃脑，极尽丑态，令唐中宗哈哈大笑。祝钦明素来以儒学闻名，吏部侍郎卢藏用还因此私下对诸位学士说：“祝大人《五经》扫地了！”由此也说明，唐中宗死的很突然，死因很可疑。那么，问题的关键是：谁指使下的毒？当时的“议者”把凶手指向了安乐公主和马秦客，史书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合谋毒死的唐中宗，那么，是真的吗？

如今，很多人对此提出了质疑，理由主要如下：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都不会在唐中宗的死中得到好处，相反只能对她们不利。唐中宗和韦皇后二人感情基础很好，“累年同艰危，情义甚笃”二人还有共同的信仰；即便是在唐中宗即位后，二人也是相互支持；唐中宗在韦皇后的支持下，一再加尊号，最后成为应天神龙皇帝，而韦皇后也是在唐中宗的帮助下，成为顺天翊圣皇后；当韦月将、郎岌、燕钦融等等这些平民百姓受人指使一再拿韦皇后的“私情”（姑且不说这些私情存在与否，宫闱秘闻，一个平头百姓又如何得知的呢？）说事时，唐中宗态度坚决，一概予以诛杀；从他对待李重俊、李重福兄弟上，也是完全站在韦皇后的立场上，对韦皇后是言听计从，危急关头也没有抛弃韦皇后。试想：韦皇后有这样一颗大树——对自己纵容，又笃信佛教，世俗欲望不十分强烈，总爱当和事佬的丈夫，又有什么理由杀害呢？史书上称的韦皇后是想当皇太后，临朝称制，更是荒唐。要毒死丈夫，还得把不是自己儿子的李重茂先立为太子，再立为皇帝，再当皇太后，每一步都要冒多么大的风险啊，韦皇后疯了？况且，假如凶手真的是韦皇后，韦皇后也不会在唐中宗死后显得手忙脚乱了，显然，唐中宗的死出乎她的意料，系他人所为。是安乐公主吗？安乐公主一直是唐中宗最疼爱的女儿，只要父母健在，随着时间的流逝，安乐公主极有可能击败庶弟李重茂，成为皇太女不是没有可能，她怎么可能毒害自己的父皇呢？

假如不是韦皇后和安乐公主，那么又是谁呢？应该是相王之子临淄王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且太平公主的可能性更大。《新唐书�9�8太平公主传》称：“主方额广颐，多阴谋，后（武曌）常谓‘类我’……韦后、上官昭容用事，自以谋出主下远甚，惮之。主亦自以轧而可胜，故益横。”武曌评价自己的女儿像自己，像她的隐忍？足智多谋？狠毒？杀人无底线？也许都有吧？太平公主这种人，连韦皇后和上官婉儿都自以为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而太平公主也从来不把韦皇后、安乐公主等人放在眼里，其内心深处可能对唐中宗更是轻视，“故益横”，也就是说，唐中宗活着时，太平公主就敢于和韦皇后们对着干！值得注意的是，每当朝廷各派势力斗争进入白热化的时候，就会有一些看似中立的百姓出来上书，像过去的韦月将、苏安恒，而在唐中宗去世前，出现了郎岌和燕钦融的上书，这也是韦皇后集团与相王、太平公主集团矛盾激化的表现。还有一点，就是上官婉儿的态度。上官婉儿曾推荐她的表兄弟王昱担任左拾遗，王昱见上官婉儿依附武氏集团，就劝说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说：“武氏被上天所抛弃，难以复兴。如今婕妤依附武三思，这是灭族之路啊，请姨母三思。”郑氏就劝上官婉儿，那时，上官婉儿正与武三思私通，在政治上与武三思父子和安乐公主、韦皇后站在同一阵营，因此，她根本不听，但是，三年前李重俊的那场政变，以诛杀上官婉儿为名，瞬间让武三思父子身首异处，武氏集团受到了沉重打击，这让上官婉儿十分害怕，也意识到继续依附韦皇后和安乐公主自己的处境将十分危险，她想起了昔日王昱的话，开始与相王、太平公主集团接近，与安乐公主也产生了矛盾，各自拉帮结派。正是上官婉儿的投靠，让太平公主有条件实施自己的毒杀计划，也许，相王、太平公主集团最初的打算是通过唐中宗废掉韦皇后，另立皇后，然而，当郎岌和燕钦融被杀后，他们发现借唐中宗之手除去韦皇后、安乐公主和宗楚客等人已不可能，于是，就只有毒死唐中宗了。

实际上，早在去年十一月唐中宗举行南郊大典前后，相王和太平公主一党就已经着手策划这场阴谋了。相王李旦的第三子、时任潞州 （今山西省长治市）别驾的临淄王李隆基从小就不同凡响，据《天中记》称：李隆基三岁时被封为楚王，武曌登上高楼，抱着他远眺，失手从楼上掉下，左右大惊失色，但李隆基摔到地上后却毫发无损，武曌非常惊奇。《明皇杂录》记载：一次，武曌曾把皇孙们都召到殿上嬉戏，把天竺国进贡的玉环、玉盘等放到皇孙们的身边，任其夺取，众皇孙个个争先，收获颇丰，只有李隆基端坐在殿上，纹丝不动。武曌大为惊奇，抚摸着他的背说道：“这孩子当成天平天子。”将太宗皇帝从晋阳宫得来的玉龙子赏赐给了李隆基。《唐语林》称：一次，李隆基在朝堂上呵斥武攸暨：“朝堂，是我们家的，你岂能如此跋扈？”《封氏闻见记》称：景云中，吐蕃派人前来迎接金城公主，唐中宗在梨园让吐蕃使者观赏打球。吐蕃使者称自己的使团中也有擅长打球的，请求与唐朝球手比试比试，于是，唐中宗就命李隆基和嗣虢王李邕、驸马都尉杨慎交、武延秀四人与吐蕃十人相抗。李隆基大出风头，赢得了比赛。李隆基生来非常自负，史称“属中宗末年，王室多故，上常阴引材力之士以自助”，他经常宴请万骑营中的豪杰，或者赏赐财帛，或者赏赐衣物，笼络了一大批万骑营中的中下级将领们。他借口参加南郊大典，从潞州回到了长安。临行之前，他让术士韩礼占一卦，其中一根蓍草竟然立在地上。韩礼大惊，说道：“一根蓍草独立地上，这是不同寻常的吉兆，妙不可言！”李隆基命亲信武士王毛仲、李宜德二人各持弓矢，左右保护，回到了长安，之后，他又暗结禁卫军将领们，已做好了军事政变的准备。

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唐中宗死于太平公主和唐玄宗李隆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