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八、武曌之死
神龙元年的夏天很不平凡。
六月二十日,洛水泛滥成灾,将二千余家居民的房屋冲毁;黄河南北十七个州也都遭遇了大水灾。
因水灾严重,八月一日,唐中宗向群臣征求直言。右卫骑曹参军宋务光上书认为:“水属于阴,代表着臣子和妻妾,臣恐怕是后宫干政之兆,应该防微杜渐。如今,大雨不止,陛下只是下令关闭里坊的北门祈求天气放晴,以至于百姓都把坊门称为宰相,嘲讽朝廷以其燮理阴阳。又,太子是一国之本,应该早早挑选贤能的皇子予以册封。又,外戚势力太大了,就像武三思等人,早该解除他们的职务,只需赐给他们厚禄即可。又,郑普思和叶静能等人仅凭一点旁门左道就窃居高位,这也是朝政失误之处。”唐中宗即位后,与韦皇后二人都是相信旁门左道。胡僧慧范凭借一点术数经常出入于达官显贵之家,过去就与二张熟识,如今又被韦皇后所看重,唐中宗对其又非常看重,还赐爵上庸县公;术士郑普思和尚衣奉御叶静能与慧范是一类人,也都因术数而受到唐中宗的敬重,郑普思被拜为秘书监,叶静能被拜为国子祭酒。当时,桓彦范和崔玄暐就不同意,唐中宗说:“我已经任命了,不宜再改了。”桓彦范说:“陛下刚即位时,曾下令说:‘一切按照贞观时期的办。’贞观中,秘书监是魏征、虞世南、颜师古,国子祭酒是孔颖达,郑普思和叶静能比得上吗?”左拾遗李邕上书也对唐中宗的用人提出了异议,他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假如真有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神仙的话,那么,秦始皇和汉武帝就会长生不老了;假如佛真的能给人带来福报和好处的话,那么,笃信佛教的梁武帝也不会活活饿死了。尧舜之所以成为百世圣王,就是因为他们能把人治理好。陛下尊宠像叶静能、郑普思这类人,对于国家又有什么益处!”但唐中宗根本不听。
十一月二日,大唐群臣给唐中宗上尊号为应天皇帝,给韦皇后上尊号为顺天皇后。六日,唐中宗和韦皇后一起前往太庙拜谢,并宣布大赦天下;相王、太平公主也都增加了食邑,达到了一万户。
到了十一月二十六日,武曌病死在仙居殿,终年八十二岁。她遗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王皇后)、萧(萧淑妃)二族以及褚遂良、韩瑗、柳奭亲戚,当时受到牵连的全部予以赦免。”
唐中宗给武曌服丧,以魏元忠为冢宰,代理处理国政。魏元忠素来以忠诚正直著称,武三思担心魏元忠会对自己不利,就伪造了武曌的遗制,安抚魏元忠,赏赐给他食邑一百户。魏元忠手捧遗制,感动得涕泗横流,对武曌生前的一腔怨气顿时化为乌有。见到此情此景的人都说:“大事去矣!”
十二月二十一日,唐中宗才开始在同明殿接见群臣。武曌遗制是要求把她与唐高宗一起合葬在乾陵,唐中宗下令让群臣进行讨论。给事中严善思上书提出反对意见,他说:“乾陵的地宫以巨石做门,用铁汁浇灌石缝,如今,要想打开,就必须凿开。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会惊动了神明,况且,夫妻合葬并不是古代的礼仪,汉代很多皇后就没有与皇帝合葬,希望在乾陵旁边另外再选择一处吉地建陵,如果神灵有知,自然会相会的,如果神明无知,就算合葬在一起又有什么用呢!”严善思的观点反映了一些反对武曌的人们意见,他们企图阻止武曌与唐高宗合葬,时过境迁之后,还可以对武曌进行清算,一旦武曌与唐高宗合葬以后,再要清算武曌,那就困难了。
唐中宗自然知道这些人的用心,没有听从,要求按照遗制执行。
到次年(神龙二年,公元706年)一月二十一日,唐中宗护送武曌的灵柩返回长安,五月十八日,武曌被埋葬在唐高宗的乾陵内。
武曌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帝,她与王莽、萧衍等人一样既是开国之君又是亡国之君。过去的史学家对她的评价一般都不高,直到近代,女权主义盛行,令人们在对她做出负面评价时总会担心被人扣上大男子主义的帽子,一股为其翻案的思潮逐渐兴起,实际上,武曌虽为女人,但她是一位封建社会的皇帝,她是否登上皇帝,都与男女是否平等等现代社会理念没有丝毫关系。还有人以武曌重用了狄仁杰、姚元之、宋璟等人就说她会用人,诚然,武曌登基后就让天下人可以自荐,广开了人们的仕进之路,但她的目的是为了大换血,况且这一政策与她的酷吏政策是连在一起的,就连狄仁杰也差一点被杀,而且,真正重用狄仁杰也仅仅是在她的晚年,时间也不足三年,相反,很多史料却说明武曌用人非常随意。有个叫朱前疑的人上书称:“我梦见陛下寿命八百岁。”武曌当即拜其为拾遗;过几天,此人又说:“我又梦见陛下白发变黑,牙齿再生了!”又拜为驾部郎中。他出差回来,又上书说:“我路上听见嵩山高喊万岁。”武曌又给其晋级。武曌还好大喜功,自高自大,在她篡权前后,杀死了很多人,杀人无底线,可以说,她是中国历史上最残忍的皇帝之一。对此,《二十二史扎记》的作者赵翼在“武后之忍”条中,写的非常详细,他写道:“古来无道之君好杀者,有石虎、苻生、齐明帝、北齐文宣帝、金海陵炀王,其英主好杀者,有明太祖,然皆未有如唐武后之忍者也。自其初搤死亲女,以诬王皇后,绝毛里之爱,夺燕昵之私,固已非复人理。及正位后,王后、萧良娣被废,各杖二百,反接投酿瓮中,曰令二妪骨醉。数日死,犹殊其尸。并窜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至死,又杀上官仪。其出手行事,即凶焰绝人,然此犹曰妒者常情,不得不害人以利己也。称制后欲立威以制天下,开告密之门,纵酷吏周兴、来俊臣、邱神勣等起大狱,指将相俾相连染,一切案以反论,吏争以周内为能,于是诛戮无虚日。大臣则裴炎、刘酥、邓玄挺、阎温古、张光辅、魏玄同、刘齐贤、王本立、范履冰、裴居道、张行廉、史务滋、傅游艺、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乐思晦、苏干、李昭德、李元素、孙元亨、石抱忠、刘奇等数十人,大将则程务挺、李光谊、黑齿常之、赵怀节、张虔勖、泉献诚、阿史那元庆等亦数十人,庶僚则周思茂、郝象贤、薛顗、裴承光、弓嗣业、弓嗣明、弓嗣古、郭正一、弓志元、弓彭祖、王令基、崔詧、刘昌从、刘延景、柳明肃、苏践言、白令言、乔知之、阿史那惠、杜儒童、张楚金、元万顷、苗神客、裴望、裴琏、韦方质、刘行实、刘日瑜、刘行感、张虔通、云宏嗣、李安静、裴匪躬、范云仙、薛大信、来同敏、刘顺之、宇文全志、柳璆、阎知微等数十百人,皆骈首就戮,如刲羊豕。甚至丘神勣、来俊臣向为后出死力以害朝臣者,亦杀之。其流徙在外者,又遣万国俊至岭南,杀三百余人,又分遣六御史至剑南、黔中等郡,尽杀流人,皆惟恐杀人之少,刘光业所杀九百余人,其余少者亦不减五百,虽明祖之诛胡、蓝二党,不是过也。然此犹曰中外官僚,非戚属也。越王贞、琅琊王冲起兵谋复王室,事败被诛,于是杀韩王元嘉、鲁王炅夔、范阳王霭、黄公巽、东莞公融、霍王元轨、江都王绪、舒王元名、汝南王玮、鄱阳公、广汉公谧、汶山公蓁、广都王、恒山王厥、江王知祥及其子皎、嗣郑王敬、豫章王亶、紺hong王炜、安南郡王颖、鄅国公昭、滕王元婴子六人、纪王慎之子义阳王琮、楚国公叡、襄阳公秀、广化公献、建平公钦、曹王明及诸宗室李直、李敞、李然、李勋、李策、李越、李黯、李元、李英、李志业、李知言、李元贞、巨鹿公晃等数十百人,除其属籍,幼者流岭表,又为六道使所杀,虽萧鸾之杀高、武子孙,完颜亮之杀太祖、太宗子孙,亦不是过也。然此犹曰李氏宗室,非武族也。武元庆、元爽则后兄也,惟良、怀运则后兄子也,元庆、元爽寻坐事死。后姊之女为高宗所私,封魏国夫人,后私毒之死,又归罪惟良、怀运,杀之。然此犹曰异母兄侄,本不相睦也。若高宗子,则后之诸子也,后宫所生忠,已立为皇太子,因武后有子弘,甘让储位,改封梁王,乃废流黔州,赐死。泽王上金,后宫杨氏所生,许王素节,萧淑妃所生,武三思讽周兴诬以谋反,缢素节于驿亭,上金闻之亦自缢,上金七子、素节九子并诛,幼者悉囚雷州。然此犹曰非己所生也,太子弘则后亲子,立为储贰,贤德闻天下,以其请萧淑妃女之幽于掖廷者出嫁,遂恶之,又以其聪睿不便于己,竟簋之死。弘既死,立其弟贤为太子,亦后亲子也,又以触忌而使人发其阴事,高宗欲薄其罪,后曰:“大义灭亲,不可赦。”乃废为庶人,流巴州,后又遣丘神勣逼杀之,并杀其子光顺。仅一子守礼,亦幽于宫中,屡被杖。玄宗时,岐王尝奏其能知雨暘,帝问之,对曰:“臣无他,天后时被杖创痕,雨则沈懑,霁则佳故耳。”又中宗子邵王重润,则后孙也,永泰公主,则后女孙也,主婿武延基,则女孙婿也,三人尝私言张易之等出入宫中,恐有不利,后闻之,咸令自杀。太平公主夫驸马薛绍,则亲女婿也,亦以私怒杀之。此则因纵欲而杀亲子孙,天理灭矣。然此犹不便于纵欲而害之也。薛怀义入侍床第,宠冠一时,至命为行军大总管,率十八将军击默啜,以宰相李昭德、苏味道为其长史司马,可谓爱之极矣,后以嫌即令太平公主伏有力妇人数十,缚而杀之,畚车载其尸还白马寺。斯又情之最笃者,亦割爱而绝其命矣。《新唐书》谓其当忍断,虽甚爱不少隐也。真千古未有之忍人也哉!”
赵翼对武曌的评价:“真千古未有之忍人也哉!”可谓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