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是缓和各类矛盾。三月五日,唐中宗下令:“文明以来(即武曌当权),被抄家的政治犯子孙们一律恢复原有的地位,唯独徐敬业和裴炎两家除外。”八日,他又下诏:“周兴、来俊臣等酷吏,死的追夺官爵;没死的,流放到贫瘠之地。”不久,他又下诏:“将枭氏和蟒氏都恢复旧姓。”枭氏是武曌把萧淑妃家改的姓,蟒氏是武曌把王皇后家改的姓,如今唐中宗下令让他们都恢复了旧姓。五月四日,唐中宗又下令将武周宗庙的七个牌位迁到西京的崇尊庙,规定:“武氏三代的名讳,奏事者不得冒犯。”七日,在洛阳设立大唐的宗庙、社稷。以张柬之、敬晖、崔玄暐等人以及武攸暨、武三思、郑善思等十六人为政变的立功人员,赏赐给铁劵,除非谋反忤逆大罪,各人都可以被免死十次。
唐中宗的这些措施都是在维护母亲武曌的基础上,最大程度地缓和朝臣们之间以及社会各类矛盾,减少对立面。
然而,看到武三思逐渐得宠,敬晖等人无论如何都是坐不安席,寝不安枕。就在唐中宗将武三思等人也列为有功人员予以赏赐的数日后,到了五月十五日,敬晖等人就率领百官给唐中宗上表,称:“五运交替运行,势不两立。天授革命之时,宗室被诛杀殆尽,如今,宗室岂能与武氏一起被封赏?如今,万物更新,可是武氏子弟的封号依旧,仍然盘踞京师,这是从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希望陛下能够以社稷大业为重,顺应民意,将他们的王爵降下来,好令中外安心。”张柬之等人原来是劝说唐中宗杀死武氏子弟,见唐中宗不从,退而求其次,试图降低他们的官职和爵位,但唐中宗依然不听,如今,敬晖又率领百官给唐中宗施加压力,唐中宗还是不答应。
现在的唐中宗与数月前刚刚被推上皇帝宝座的他相比已判若两人。当时,张柬之等人在朝中的势力很大,唐中宗只能与他们虚与委蛇,依靠武氏集团制衡他们,如今,他已经召回了魏元忠、韦安石、唐休璟等人,原东宫官属已占宰相集团的绝大部分,可以说唐中宗已经牢牢控制住了局面。
兔死狗烹。敬晖等人动用武力,将唐中宗的母亲武曌从皇位上拉了下来,尽管最终的得益者是唐中宗,但他们这种做法其实已经非常犯忌,你们能把人家母亲搞下来,什么时候你们看人家不爽了,是不是也会再来一次政变呢?假如敬晖等人明白了唐中宗的内心,夹起尾巴做人,也许还能够全身避祸,得以善终,然而,他们担心武氏集团进行反扑,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试图借唐中宗之手除掉武氏集团,反而引起了唐中宗的反感。敬晖等人也害怕武三思等人在唐中宗面前进谗言,暗中致使考功员外郎崔湜(崔仁师之孙)充当自己的耳目,可是,崔湜见唐中宗亲近武三思而忌讳敬晖等人,立马见风使舵,投靠到了武三思门下,把敬晖等人阴谋都告诉给了武三思,武三思把崔湜提拔为中书舍人。《翰林盛事》称,崔湜刚执政时,年方二十七,举止端庄娴雅,暮春时节的一天,他从端门出城,骑马经过天津桥,在马上吟诗道:“春游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张说见到后,叹息道:“此句可以效仿,此官位也能得到,其年龄却是比不了的啊。”《唐摭言》也记载,崔湜自比为王谢之家,曾对别人说过:“我们一家出身显贵,未尝不是第一,大丈夫理当在仕途上站下先机,岂能默默受制于人?”
殿中侍御史郑愔过去投靠二张,二张被杀后,郑愔也被贬为宣州司士参军。不久,郑愔又因贪污而被追究,遂逃回东都,偷偷拜见武三思。郑愔见到武三思后,哭得非常难过,哭完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武三思感到非常诧异,就问郑愔是怎么回事。郑愔回答:“我刚见到大王大哭,是见到大王将被处死、又被灭族而悲哀,接着大笑,是为大王能够得到我郑愔而替大王高兴啊!大王虽然已经得到天子的欢心,但他们五人却都位居将相之位,胆略过人,废黜太后易如反掌。大王自以为权势、地位与太后相比怎么样?他们五人日夜咬牙切齿想要吃了大王的肉,不把大王全族灭族,他们是不会罢手的。大王不除掉这五人,将有累卵之危,而大王自己却安然自得,自以为有泰山之安,这是郑愔我替大王心寒的原因啊!”武三思大喜,与他登上高楼,询问自安之策,也将其提拔为中书舍人,郑愔遂与崔湜都成了武三思的智囊。
武三思和韦皇后日夜在唐中宗面前说敬晖等人的坏话,称:“他们五人自恃有功,专权跋扈,将对社稷有所危害。”唐中宗相信了。武三思等人遂对唐中宗献计:“不如采取明升暗降之法,加封敬晖等人为王,而免去他们的宰相职务,表面上表现陛下尊宠功臣,而实际上却剥夺了他们的实权。”唐中宗觉得有理。
五月十六日,神龙政变过去不足四个月,唐中宗就下令以侍中、齐公敬晖为平阳王,侍中、谯公桓彦范为扶阳王,中书令、汉阳公张柬之为汉阳王,中书侍郎、南阳公袁恕己为南阳王,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博陵公崔玄暐为博陵王,五人均免除宰相职务,赏赐金银、绸缎、御马、雕鞍,允许五人每月初一、十五与百官一起上朝拜见皇帝;给桓彦范赐姓韦氏,与韦皇后同宗。不久,唐中宗又以崔玄暐为检校益州长史、知都督事,又改为梁州刺史。排斥了五王之后,朝廷大权全都落入武三思之手了。
敬晖等人上书要求撤销武氏诸王时,曾找人起草奏表,无人肯写,中书舍人岑羲勇敢地站了出来,写的奏表义正词严;正巧轮到中书舍人毕构宣读奏表,他在宣读时声音高亢,极具感染力。等到武三思掌握大权后,就把岑羲贬为秘书少监,把毕构贬为润州刺史。易州刺史赵履温是桓彦范的内兄,政变发生后,桓彦范自称赵履温也是政变功臣,被唐中宗提拔为司农少卿,为了答谢桓彦范的提携之恩,赵履温送给他两个婢女,等到桓彦范被撤职后,赵履温又把那两个婢女要了回来。杨元琰看到武三思逐渐得势,向唐中宗提出弃官为僧,但唐中宗没有同意。杨元琰胡须很多,长得像个胡人,敬晖听说后,还给杨元琰开玩笑说:“要是我早知道,就劝皇上答应了,剃光你这个胡人的头,岂不妙哉!”杨元琰回答:“功成名就,再不退让,就很危险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并非作秀。”敬晖当然听明白杨元琰的意思,一时之间愣了,心里很不高兴。等到五人被疏远后,只有杨元琰没有受到牵连。
五王被排挤之后,唐中宗任命吏部尚书韦安石接替袁恕己和张柬之担任检校中书令,任命兵部尚书魏元忠接替敬晖、桓彦范兼任检校侍中,内史只剩下杨再思一人;又任命李湛为右散骑常侍,赵承恩为光禄卿,杨元琰为卫尉卿。不久,又晋封辅国大将军、同中书门下三品唐休璟为尚书左仆射,豆卢钦望为尚书右仆射。过去,尚书仆射是法定的宰相,上午处理军国事务,下午则处理尚书省的事务,如今,豆卢钦望只被任命为尚书右仆射,他不敢自视为宰相,唐中宗特意又下诏让他可以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豆卢钦望此举成了一个先例,此后,凡是只被任命为尚书仆射而没有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就只是尚书省的首长,不再是宰相了。很快,唐中宗又以检校中书令韦安石为中书令,检校侍中魏元忠为侍中,内史杨再思为检校中书令。
上官婕妤劝说韦皇后效仿武曌过去那样,上书唐中宗,要求虽然自己的母亲已被休弃,去世后,仍然要尽孝道,给母亲服丧三年;又建议把百姓成年时间从原来的二十一岁推迟到二十三岁,从过去的六十岁免除劳役缩短为五十九岁,韦皇后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威信,唐中宗都一一采纳了。另外,为了顺应民心,五月二十五日,唐中宗还下令将武氏家族的爵位都降一级,梁王武三思降为德静王,定王武攸暨降为乐寿王(二人由郡王贬为县王),河内王武懿宗等十二人都降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