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六十七、名臣之死
在威权独任的女皇面前,大周朝臣大多明哲保身,战战兢兢。
像豆卢钦望,史称他“作相两朝,前后十余年,张易之兄弟及武三思父子皆专权骄纵,图为逆乱,钦望独谨其身,不能有所匡正,以此获讥于代”;像别人口水吐到自己脸上都不敢擦的娄师德,史书就说他“虽参知政事,深怀畏避,竟能以功名始终,甚为识者所重”;还有模棱两可的苏味道,史称他“前后居相位数载,竟不能有所发明,但脂韦其间,苟度取容而已”,他的处世哲学就是:“处理什么事务都不要决断明白,一旦出现错误,肯定就会得罪,只需模棱两可最好了。”像卢藏用,史称其“及登朝,趑趄诡佞,专事权贵,奢靡淫纵”,这些朝臣谁也不敢得罪武瞾身边二张、太平公主等红人,像狄仁杰、娄师德等人这样不去主动巴结他们就算是操守高的,而像王及善、韦安石却屡屡以正言折辱二张和武三思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史称:(王及善)“虽无学术,然清正难夺,有大臣之节”、“时张易之兄弟及武三思皆侍宠用权,安石数折辱之,甚为易之等所忌”,至于其他人则都纷纷依附这些权贵,像卢藏用是依附太平公主;李峤是依附二张;崔融是先得罪张昌宗被贬,后又取得张昌宗的原谅,又被升职等等,不一而足。
娄师德这些年来武曌重用的重臣还有娄师德、狄仁杰等人。这其实怨不得这些朝臣,贞观时期开明的政治风气荡然无存,代之以一片恐怖氛围,像狄仁杰、魏元忠、杜景俭等等包括豆卢钦望也都是屡屡被贬,甚至多次面临被杀头的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大家自然会三缄其口了,
武瞾有自己一套独特的用人办法,归纳起来主要有三:一是着意招募人才。她曾下令让全天下百姓人人都可以直接上书朝廷,毛遂自荐,这可以说是从三国时期曹操颁发求贤令四百七十多年来破天荒的,是对延续了整个两晋南北朝时期门阀制度的一次彻底的否定,意义非凡;武瞾一朝政治氛围险恶,但能人却比比皆是,满朝文武佞臣很多,但庸臣却并不多,这就是一个根本原因;二是不拘一格用人才。武瞾使用人才也有独特之处,她完全凭借个人喜好,根本不在乎任何规矩,一个人可以因一言一行,很快从一个低级官员破格晋升为宰相,也可以很快因一件小事从宰相贬为县令,甚至被流放、杀头,这也让朝臣们战战兢兢,极力讨好自己、干好工作,也让底层官员时刻都能看到出头的希望;三是注意平衡。武瞾虽然残暴但并不昏庸,精通驭臣之术,十分注意保持各派力量的平衡,以维护君权的权威,在看到武承嗣等人力量过大时,及时予以打压,打压过后,看到李唐残余势力试图东山再起时,又连兴大狱,把朝臣一扫而空等等。
由于武瞾的这些用人措施,朝中也就出现了一批像娄师德、狄仁杰这样既会办事又会处事的能人。娄师德以宰相之尊镇守陇右,前前后后有四十余年,在任期间,他十分勤勉,深得当地各族百姓的爱戴。狄仁杰能进入武瞾的视野,还是娄师德暗中推荐的,可是,狄仁杰当上内史后,却对娄师德十分轻视,最终还把娄师德排挤出了朝廷。武瞾看出个中端倪,一次,特意把狄仁杰叫来问话:“娄师德贤能吗?”狄仁杰回答:“娄师德作为大将,能谨慎守好边疆,至于是否贤能,臣不知道。”又问:“娄师德知人不?”狄仁杰回答:“臣与之曾是同僚,没听说过他知人。”武瞾又问:“朕破格提拔你,你认为是你自己的本事吗?”狄仁杰自信地回答:“臣以个人的文章才学至此,不是依靠别人举荐而至高官的碌碌无为之徒。”武瞾听后,沉默很久,才缓缓说道:“朕过去并不知道你,你到这位置,其实是娄师德给朕推荐的,娄师德应该算是知人吧。”遂命侍臣把从文件柜中取出十余封娄师德推荐狄仁杰的奏表,送给了狄仁杰。狄仁杰顿时羞愧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退下后,狄仁杰叹息道:“我没有想到娄大人如此胸怀,我为其所包容,实在是看不出他胸怀有多大啊!”娄师德于圣历二年八月去世,次年狄仁杰也死了。
实际上,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武瞾就已任命狄仁杰为副宰相(地官侍郎、判尚书事、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但不足一年,到长寿元年(公元692年),又差一点杀了狄仁杰等人,最终将狄仁杰等人贬为县令,这也说明当时的武瞾对狄仁杰并不了解,五年后,到了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当契丹反叛、河北危机之时,武瞾这才重新起用狄仁杰为魏州刺史,再到次年,即神功元年(公元697年),又提拔他为副宰相(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又过了一年,即圣历元年(公元698年),突厥再叛,武瞾又以其为河北道行军元帅、河北道安抚大使,这时才对他高度信任,委以重任。久视元年(公元700年)狄仁杰为内史,并在本年去世。在武瞾最看重狄仁杰的这段时间里,狄仁杰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武瞾把狄仁杰视同国老,而不直呼其名。狄仁杰喜欢当面批评武瞾,武瞾往往也能曲意接受,一次,狄仁杰曾随从武瞾出外巡视,路上刮风,把狄仁杰的帽子给吹掉了,狄仁杰的马也受惊,狂奔不止。武瞾见状赶忙命太子李显追上前去,抓住马缰,把狄仁杰的帽子戴好。狄仁杰屡屡上书请求辞职,但武瞾不许,每次狄仁杰入宫觐见,武瞾常不令其下跪叩头,说道:“每次看见你下跪,我身上都难受。”还下令不让他晚上值班,对朝臣们说:“不是军国大事,不要麻烦他。”一次,武瞾问狄仁杰:“朕需要一个人才,你说谁行?”狄仁杰回答:“不知陛下怎么用他?”武瞾说:“想用为将相。”狄仁杰回答:“文学方面,苏味道、李峤自然是候选人,至于需要奇才,则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然已老,但却是宰相之才。”武瞾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数日后,武瞾又问狄仁杰人才之事,狄仁杰回答:“我前几天推荐的张柬之,陛下还没使用呢。”武瞾说:“已经提拔了。”狄仁杰回答:“臣推荐的是宰相之才,可不是司马。”武瞾又把张柬之晋升为秋官侍郎,最终又晋升为宰相。狄仁杰又举荐了夏官侍郎姚元崇、监察御史桓彦范、太州刺史敬晖等数十人,这些人后来都成为了一代名臣。有人说:“天下桃李,都出于大人之门了。”狄仁杰回答:“我推荐贤才是为了国家,不是出于私心啊。”
久视元年八月十五日,武瞾又想修造大佛像,打算命令全国的僧尼每人每天捐出一文钱。狄仁杰劝谏道:“如今我们修筑的寺庙已经比皇宫还宏伟壮丽,巨大的工程鬼神没有出半点力,全靠人力;材料没有一砖一瓦是上天给的,也不是地上生的,不损害百姓,又从哪里去找?……僧人们都假借佛法,误导百姓,一个社区动辄都有诵经室,闹市区也有修行场所。人们供给化缘的钱财比交税还急切,佛门的命令比朝廷的诏书还管用……梁武帝、简文帝笃信佛法,施舍无数,可是等到大敌来临,江淮、岭南狼烟四起时,到处都是寺庙和僧侣,他们却从来不会变成勤王之师!……就算从僧尼那里弄来金钱,也远远不够。佛像高大,总不能露天放在那里,还需要建造高大的庙宇,配殿又需要很多。如来创设佛教,本意是慈悲为怀,根本不是让百姓劳碌,来装饰自己……近期,水旱灾害不断,边境还未完全安定,如果再浪费钱财,耗费人力,一旦出现外患,我们又能拿什么来应对呢!”武瞾说:“你教我为善,岂能不听!”遂终止了铸造。
久视元年九月二十六日,狄仁杰去世,终年七十一岁。武瞾闻讯,哭泣道:“朝廷无人了啊!”此后,凡是朝廷大事众人决定不下来的时候,武瞾总会叹息道:“上天为何早早夺去我的国老呢!”
从严格意义上讲,武瞾重用狄仁杰也仅仅两年左右,与我们的印象不同的是,狄仁杰在整个大周一朝的作用其实是很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