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的推移,武曌与薛怀义之间的交易却显出了不和谐的音符:年龄已七十二岁的武曌依然是情欲旺盛,而得到了荣华富贵的薛怀义却不再愿意入宫,充当这个老婆婆泄欲的工具了,他经常借故住在白马寺内,享受清福。薛怀义虽然厌倦了面首这个差事,但像宋之问等人争着抢着想当的可是大有人在,很快的,御医沈南璆(qiu)就填补了薛怀义的位置,又是很快的,就有人看出了其中的一些端倪,开始打起了薛怀义的主意了。
薛怀义剃度了上千精壮男子为僧,侍御史周矩怀疑薛怀义心怀不轨,坚决请求武曌允许自己调查此事。武曌说:“你暂时退下,朕这就让他前去你那里接受调查。”周矩前脚返回衙门,薛怀义后脚就到了,他骑着马一直到台阶跟前,才从马上下来,进屋后,袒露肚皮,坐在床上。周矩挥手招来衙役,准备把他控制起来,薛怀义见势不妙,匆忙从床上跃起,跨马而去。周矩将此事向武曌一一汇报,武曌说:“这道人疯疯癫癫的,不必审讯了,他剃度的那些个僧人,就随你处置了。”周矩将这一千僧人全部流放到了偏远的州县,因此功,他也被武曌晋升为天官员外郎。
这件事让薛怀义恼羞成怒,于是,一个让武曌难堪的计划逐渐在他的心中酝酿成熟了。
证圣元年(公元695年)正月十六日,武曌在明堂举办盛大的无遮法会。提前在明堂下面挖了一个深五丈的大坑,用绸缎结成宫殿的样子,而后把佛像从坑中缓慢拉上来,宣称是佛像自动从地下涌出来的。又杀牛取血,画了一个二百尺那么大的巨佛头像,谎称是薛怀义刺破膝盖流出的血画成的。正月十七日,把巨佛头像悬挂在天津桥南,设下斋饭,当晚,薛怀义暗地焚烧了天堂,又蔓延烧掉了明堂,大火将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烧到第二天黎明,花费了巨额钱财才建成的富丽堂皇的天堂、明堂化为一片瓦砾,大风也把血像撕裂为数百段。
武曌又羞又愧,不愿说出真相,只说是工匠误烧了天堂,延及明堂。当时,武曌正在举行晚宴,左拾遗刘承庆请求停下宴会,以回应上天的谴责,武曌将要听从。姚璹却说:“从前,周朝的宣榭殿失火,占卜说预示着后世越来越兴盛;汉武帝兴修建章宫,盛德更加长久。明堂是宣布政令的场所,并非宗庙,陛下不该因此而自我贬低。”武曌遂照旧驾临端门,观看众人饮宴。她又下令重新建筑天堂、明堂,仍然让薛怀义负责;又用铜铸造了九州鼎,各高一丈八尺,每个鼎内可装一千八百石粮食;又铸造了十二属相神,均高一丈,分别按照各自所属方位予以安放。
过去,河内有个老尼姑住在神都的麟趾寺,与嵩山人韦什方等人妖言惑众。这个老尼姑自称净光如来,谎称自己能预知未来,白天只吃素食,晚上则杀羊饮宴,豢养了一百多名弟子,荒淫放荡,无所不为;韦什方则谎称自己是东吴大帝孙权赤乌元年(公元238年)出生的,距今已四百多岁了,自称自己能配长生不老之药,武曌命人前往岭南采药;还有一个老胡人也自称已五百岁了,称自己在二百年前就曾见到过薛师(薛怀义的尊称),容貌比现在还显年轻。武曌对这三人都是深信不疑,还给韦什方赐姓武,以他为正谏大夫、同平章事。等到明堂大火后,武曌见到老尼怒斥道:“你不是经常说能预知未来吗?为何不知道明堂会失火?”遂将其赶回河内,手下弟子以及老胡人也都四散而逃。又有人向武曌告发老尼姑和她的弟子们干的一些丑事,武曌下令又将老尼姑召回麟趾寺,等到她的弟子们都到齐后,又命令使者带人悉数将她们逮捕,没为官府女奴。韦什方也从嵩山被召回,行至偃师,听说老尼姑的事情败露,自忖自己也难逃一死,也自杀了。
二百五十九、明堂大火(2)
明堂大火让武曌颜面尽失。
证圣元年(公元695年)正月二十一日,武曌以明堂失火向宗庙禀报,并下制书(因诏书与曌同音,为避讳而改)向天下人征求直言。左拾遗刘承庆上书称:“一是大火从粗麻佛像烧起,又蔓延到明堂,建造的佛寺,徒劳无益,请求停止;二是明堂是协调上天万民的场所,一旦焚毁,臣子哪里还有心思继续饮宴!又是忧愁又是欢喜,这违背常理;三是陛下下制征求直言,而左史张鼎却认为大火烧毁了皇家宫殿,更加彰显大周吉祥,通事舍人逄(pang)弘敏上奏称弥勒佛成佛时也有天魔焚烧宫室,七宝台瞬间毁坏,这些言论都是谄媚虚妄的妖言,并非大臣的正直言论。臣希望陛下要谨慎小心,不要违背上天和万民的心愿大兴土木,如此一来,万民蒙福,陛下也福禄无穷了!”获嘉县主簿刘知几也上书提到了四件事情,他说:“一是陛下赦令太频繁了。帝国初创,嗣君刚刚即位,让黎民百姓从新开始新的生活,往往会因此而降下恩典,与民更始。如今,四海安宁而陛下却不停地下制大赦,近段时间一年中会赦免两次,稍远一点每年也都会大赦一次,以至于那些地痞无赖之徒,如是平头百姓就会作奸犯科,如是当了官员也会索贿受贿,这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等到每年元旦和重阳节,陛下都会发布大赦令,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有的证据确凿,罪大恶极,已经做出了判决,他们暗中贿赂官员,而官员们也趁机索贿,故意拖延行刑日期,总能让这些罪犯躲过一劫。古语说的好:‘坏人的幸运,就是好人最大的不幸。’希望陛下从今往后稍稍减少赦令,让百姓们知道规矩,这样一来,坏人才能得到惩处。二是加官过于频繁。全国九品以上的官员每年遇到大赦,都会晋升一级,以至于官员们公私宴会时,身穿红色官服(四品)的人比身穿蓝色官服(九品)的人还多,他们都不是因为个人才干、品行而被晋升的,这就让人们失去了评价标准,不知道美丑。臣希望陛下从今往后稍稍减少一点个人恩典,让才德兼备的人比着对国忠诚、工作勤勉,让无才之人也有了学习的榜样。三是冗官太多。陛下登基以来,录取的士人数量太多,六品以下的官员如同尘土、砂砾一样多,如果不加以淘汰,臣恐怕会令帝国蒙羞。四是官员调动太频繁。如今地方官员晋升、调动太频繁了,来去匆匆,人人心怀苟且,谁还有心精心治理一个地方!希望从今往后刺史在一个地方工作不满三年以上的,不得晋升,如此就可以明察他们的功过,做到赏罚适当。”刘知几,彭城人,唐高宗永隆元年进士,是唐代著名的史学家,后他撰写《史通》一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史学评论著作,对后世的影响很大。当时,官爵很容易取得,但法网严密,刑罚严酷,很多人竞相投入仕途,又很快就被打入大牢,或被杀或被流放,刘知几专门写了一篇《思慎赋》,来警醒世人。
薛怀义焚烧了明堂,自己也心怀不安,言谈之间更为荒诞、狂妄,与武曌之间裂痕逐渐扩大,武曌不得不暗中挑选了一百多名壮健有力的宫女带在自己身边,以防不测。二月四日,武曌终于痛下杀手,在瑶光殿前的树下将薛怀义制服,而后,命令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将其活活打死,把尸体拉回白马寺,烧成灰烬,合到泥土中建造佛塔。
二月十六日,武曌宣布去掉尊号中的“慈氏越古”四个字。
四月,天枢建成。天枢是一座类似于纪念碑的建筑物,由三部分组成,最下面是用铜铁铸成的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由蟠龙、麒麟萦绕;主体部分是一个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的巨大铜柱,铜柱有八个面,每个面宽五尺;最顶端是云盖部分,其上有四条站立的巨龙,各自身长十二尺,托举一颗直径十尺的巨大龙珠,耗费铜铁二百万斤(一说:铜五十多万斤,铁三百三十多万斤,钱两万七千贯),费时十个月。工人毛婆罗制作模具,武三思撰写文字,将文武百官以及四夷酋长的名字都镌刻其上,武曌亲笔题写铭文:“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到了九月九日,武曌在南郊同时祭祀天地神,自己又给自己加尊号为天册金轮大圣皇帝,大赦,改元为天册万岁,因此,这一年又称为天册万岁元年。到了十月,就传来了东突厥阿史那默啜归降的消息,这似乎也印证了《大云经》上记载的:“以佛教正法治国,阎浮提上所有国王悉来奉承,无拒违者”这句话,也让武曌心情更好,她的自大心态再次膨胀了起来,她决定封禅嵩山。唐高宗还活着的时候,武曌就一直劝说唐高宗封禅嵩山,但唐高宗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唐高宗死后,武曌忙着篡位,也无暇顾及,如今,在她看来,自己的大周帝国已稳如磐石了,正是封禅的时候。
转眼就是第二年。
腊月六日,时年七十三岁的武曌从神都出发,十六日,抵达嵩山。在那里,武曌宣布大赦天下,将仅仅用了两个月的天册万岁年号又改成了万岁登封年号,并下令免除全国百姓今年一年的田赋,允许大家大吃大喝九天。十九日,武曌又在少室山祭祀地神;二十一日,武曌接受百官的朝贺;二十五日,返回洛阳宫;二十六日,向太庙禀报。不久,武曌又尊神岳天中王为神岳天中黄帝,灵妃为天中黄后;夏启为齐圣皇帝,夏启的母亲为玉京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