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是长安人,因熟悉法律而被任命为尚书都事,后历任司刑少卿、秋官侍郎。周兴就是刑部的主管,因此,从垂拱年间以来所有的冤狱也都记到了他的头上,史称:“自垂拱已来,屡受制狱,被其陷害者数千人。”而另一名酷吏叫来俊臣,发迹就相对较晚一些,可名气却最大。来俊臣,是万年人,其父亲来操是个赌徒,与同乡蔡本为友,却与蔡本的妻子私通。此后,来操借赌博赢了蔡本数百万钱,蔡本无力还债,就把妻子抵给来操为妻。蔡本妻子来到来操家时已怀有身孕,不久就生下了来俊臣。来俊臣长大后,不从事农业生产,整天四处游荡,胡作非为,他曾在和州犯法被逮捕,狱中,胡乱举报,被和州刺史王续打了一百杖,等到天授年间(公元690年-691年),王续被杀,来俊臣再次告密,声称自己上一次所高之事就是垂拱四年诸王谋反之事(此事见下文),正是由于王续从中作梗自己才不敢上告了,武则天认为来俊臣是位忠臣,将其任官,后逐渐晋升为侍御史,加朝散大夫,到天授二年,来俊臣被晋升为左台御史中丞。由此可知,来俊臣发迹于天授年间,但《资治通鉴》将索元礼、周兴、来俊臣之事统统集中在垂拱二年,只是为了书写方便而已。
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侍御史侯思止、王弘义、郭霸、李仁敬,司刑评事康暐、卫遂忠等人,都是他们一党,这些人罗致了数百名市井无赖,专门以告密为生,一旦他们想陷害一人,总是让几个人在不同的机关一起告发,内容相同,给人造成确实属实的假象;他们还统一口径,说:“请来俊臣审理,一定能查明事情的真相。”武则天在丽景门另外开辟了推事院,专门让来俊臣在那里查案,又号称为新开门。由于一旦被送入新开门的人,无人能活着出来,所以,王弘义又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意思是进入此门,按照惯例就完蛋了。
来俊臣又与司刑评事万国俊、朱南山等人撰写了《告密罗织经》一书,教育他们的手下如何陷害无辜,制造假象,设置陷阱。来俊臣每次审问囚犯,不论轻重,经常用醋灌囚犯的鼻子,或者将囚犯投入地牢、瓮中,外面用火烧烤,并断绝食物。每当遇到赦令,来俊臣总是先命狱卒杀掉重犯,然后才予以宣布。
武则天又让索元礼等人制造了十种大号木枷,分别命名为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在动用这些刑具上也有种种名号:或者把囚犯的手脚固定,然后扭转,称为“凤凰晒翅”;或者将囚犯的腰部固定住,而拉着木枷向前,称为“驴驹把撅”;或者让囚犯跪在地上,手捧木枷,上面又放上砖块,称为“仙人献果”;或者命囚犯立在高梯之上,用绳子拴住木枷后面,慢慢往后拉,称为“玉女登梯”;或者把囚犯倒悬,又在颈部挂上石头;或者将铁环套在囚犯头上,在空隙处钉入钉子,有时囚犯会脑骨破裂,脑浆流出。每次审讯囚犯之前,他们总是先把这些刑具展示一遍,囚犯往往会吓得魂不附体,自认有罪。朝廷大臣常因上朝时被这些人逮捕,随后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所以,很多人上朝之前都与家人诀别说:“也不知道还能再见吗?”人们对这些人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他们还将来俊臣和索元礼并称,号称来索,意思是最为凶残毒辣之人。
人们都怕索元礼等人,唯独麟台正字陈子昂不怕。武则天故意制造恐怖气氛,无非是害怕李唐宗室和同情李唐宗室的大臣联合起来反对自己,她重用索元礼这些人也只是权宜之计,并不代表她就是个昏君,实际上,武则天拥有丰富的政治经验,她深知发现、选拔、任用贤才对于治国的极端重要性,因此,在垂拱元年五月,她就下令朝廷百官以及全国百姓,都可以毛遂自荐,经过考察,就可以被任命为一定的官职,而她对陈子昂的态度也反映了她爱护人才的一面。如前所述,陈子昂因上书劝谏把唐高宗安葬在关中而受到武则天的赏识,被拜为麟台正字,此后,陈子昂屡屡上书言事,一次,他上书称:“朝廷派人巡视四方,不可委派一些不合格的官员前去,包括地方上的刺史、县令也都要谨慎挑选。往年,百姓因连年战争已精疲力尽,不可不予以安抚……如果派出的使者不合格,就会赏罚不当,朋比为奸,正直之士被斥退,朋党之人被引荐;还往往让百姓整修道路,送往迎来,对百姓有害无益,所以,民谣说:‘欲知其人,观其所使。’……宰相,是陛下的心腹,而刺史、县令则是陛下的手脚,如果没有了腹心和手脚,陛下岂能独自治理国家?……天下出现危机,祸福因之而生;发生危机就是祸,消除了危机就是福,关键在于百姓。百姓安乐,就会乐意活下去;百姓不安,就会轻易赴死;如果百姓不把死亡当一回事的话,他们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心怀不轨之徒趁势而起,天下就大乱了……隋炀帝不知道天下危机,而轻信奸佞之臣,寄希望于在蛮族那里得到好处,最终国破家亡,这就是历史的教训啊!”
对于武则天重用酷吏的做法,陈子昂也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上书认为:“由于徐敬业之乱,朝廷执政大臣们想堵塞作乱之源,彻底清除乱党,遂令陛下大兴诏狱,严刑峻法,凡是有一点嫌疑的,或在口供上稍有牵连的,都要彻底查清,致使心存奸猾的人蛊惑陛下,辗转诬陷,企图得到赏赐,这恐怕不符合陛下吊民伐罪的本意。臣观察当今天下,百姓思安,所以,徐敬业之乱,虽长达五十余天,但海内十分安定,陛下却不用沉静的策略去安定疲惫的人民,却采用严刑峻法让百姓失望,臣的确非常不解。我看各地纷纷告密,囚犯动辄成百上千,等到审讯结束,一百个人中竟然没有一个是真凶。陛下仁爱,又网开一面,容忍那些诬告之人,如此一来,就造成了奸佞之徒更加有恃无恐,一点恩怨就声称告密,一人被告,要连累上百人,使者四处搜捕,士人受到牵连,像集市上人满为患。有人说陛下这是爱一个人而伤害了一百个人,天下议论纷纷,没有宁日,臣听说,在隋朝末年,当时天下尚属安定,杨玄感之乱,不过一月就失败了。彼时,天下尚未土崩,百姓还盼望着安居乐业,可是,隋炀帝却没有看到这一点,遂派兵部尚书樊子盖严刑峻法,穷治党羽,四海壮士,无不受到牵连,以至于杀人如麻,血流成河,天下怨恨,这才人人思乱,于是豪杰并起,隋朝随之灭亡了。所以说,大狱一起,就不能保证没有冤狱,受到冤枉的人长吁短叹,势必会伤害天地之间的祥和之气,继而水灾、旱灾、虫灾就会随之而来,百姓也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来源,作乱之心自然而然就产生了,古代的圣王之所以看重刑罚,慎用刑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昔日,汉武帝时巫蛊大案,太子逃走,无辜被杀的成千上万,西汉几乎因之灭亡,幸赖汉武帝得到壶关三老令狐茂的书信才幡然醒悟,诛杀了江充的三族,其余全部赦免,天下这才安定下来。古人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希望陛下深思。”但武则天并没有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