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一、唐初文学（6）

陈子昂也是活跃于武则天时期的一代文宗。

如果说唐初四杰将唐诗引入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那么陈子昂就是在这片辽阔空间中纵横驰骋的一代旗手，是他将唐初的诗歌推向了一座高峰，他的诗歌成就也得到了历代人们的一致肯定。刘克庄在《后村诗话》中写道：“唐初王、杨、沈、宋擅名，然不脱齐梁之体，独陈拾遗首倡高雅冲淡之音，一扫六代之纤弱，趋于黄初、建安矣。”杜甫在诗中称赞道：“千古立忠义，感遇有遗篇。”韩愈也写道：“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萧颖士称：“近日陈拾遗子昂文体最正。”元好问更称：“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论功若准平吴例，合著黄金铸子昂。”陈子昂进一步发展了初唐四杰充实、刚健的诗风，彻底抛弃了齐梁诗歌中的绮靡纤弱之气，对于李白、杜甫等盛唐诗人产生了深远影响，对唐诗的健康发展起到了无人比拟的积极作用。

陈子昂，是梓州射洪（今四川省射洪县）人。陈家世代都是富豪，唯独陈子昂折节读书，曾写了《感遇诗》，京兆司功王适一见之下，大吃一惊，说道：“此子必定将成为天下文学宗师啊！”陈子昂也由此成名，被举荐为进士。正巧唐高宗病逝，灵柩将送归长安，陈子昂上书盛称洛阳形胜，关中萧条，予以阻止，武则天原本就对洛阳情有独钟，当即召见，拜陈子昂为麟台正字，后为右拾遗，武攸宜曾率军北伐契丹，以陈子昂为军中管记，后陈子昂的父亲被县令段简羞辱，陈子昂听说后赶忙回家，打算上交二十万钱，但段简仍不满足，把陈子昂打入大牢，不久，陈子昂就忧愤而死，时年四十二岁。

《独异志》记载了一件陈子昂出名前的轶事：陈子昂在京师居住十年一直没有成名，一天，东市上有一人卖胡琴的，价百万，京师名士、富豪纷纷传阅，但都无人分辨真假，也没有人买。陈子昂突然从人群中出来，对侍从说：“可用一千串钱买来。”众人吃惊问道：“买来干啥？”陈子昂回答：“我擅长此乐。”有人就问：“能听听吗？”陈子昂说：“我就住在宣阳里，明日我准备了丰盛的美食，恭请大家一起前来，最好带上名士们一起前来。”第二天，果然来了百余人，都是京师的名流。陈子昂大摆筵席，吃完，他拿出胡琴，对众人说：“我陈子昂有一百多篇文章，奔走于京师，一直无人知晓。此乐不过是下贱人才学的，我岂能留心于此！”遂抬手扔了，将自己写的文章摆满文案，给每人都赠了一套。宴会过后，陈子昂立刻名满京师。

陈子昂一共写了三十八首《感遇诗》，其中比较著名的有（二）：“兰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 幽独空林色，朱蕤冒紫茎。迟迟向日晚，弱弱秋风生。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四）：“乐羊为魏将，食子殉军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闻中山相，乃属放麑翁。孤兽犹不忍，况以奉君终。”（二十三）：“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树林。何知美人意，骄爱比黄金。杀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阴。旖旎光首饰，葳蕤烂锦衾。岂不在遐远，虞罗忽见寻。多材信为累，叹息此珍禽。”（三十四）：“朔风吹海树，萧条边已秋。亭上谁家子，哀哀明月楼。自言幽燕客，结发事远游。赤丸杀公吏，白刃报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边州。故乡三千里，辽水复悠悠。每愤胡兵入，常为汉国羞。何知七十战，白首未封侯。”（三十五）：“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西驰丁零塞，北上单于台。登山见千里，怀古心悠哉。谁言未忘祸，磨灭成尘埃”

其他比较著名的诗有：《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燕昭王》：“南登碣石馆，遥望黄金台。丘陵尽乔木，昭王安在哉！霸图今已矣，驱马复归来。”《晚次乐乡县》：“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征。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如何此时恨，嗷嗷夜猿鸣。”《送魏大从军》：“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怅别三河道，言追六郡雄。雁山横代北，狐塞接云中。勿使燕然上，惟留汉将功！”《春夜别友人》：“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唐高宗中晚期对外战争频仍，再到武则天一朝，随着吐蕃的崛起和唐朝内部斗争的加剧，大唐帝国出现了中衰的局面，在这种情况下，陈子昂身为有识之士，心中充满了忧虑，因此，他的诗歌里一直渗透着一种苍凉悲壮之气，在他的《送魏大从军》等不少诗里，也都表现了诗人渴望建功立业、扬名四海的雄心壮志，充满了奋发有为的精神，感情激昂丰沛，语言质朴，慷慨悲凉，动人心魄，极具遒劲之美。难怪胡应麟在《诗薮》中评价道：“唐初承袭梁隋，陈子昂独开古雅之源。”

初唐诗人很多，代表人物大致就这些，但还有那些因一言一诗而名垂不朽的人，除了刘希夷外，还有就是张若虚。张若虚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并称为“吴中四士”，生平不详，我们只知道他曾任兖州兵曹，《全唐诗》仅存两首诗，其中一首就是名垂千古的《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出自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过去都陈后主、隋炀帝等人都曾经写过，但只有张若虚写的最好。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再有就是贺知章，人们习惯于把他作为盛唐早期诗人，在此不妨也提一下。贺知章，字季真，号称四明狂客，是越州永兴（今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人。他官至秘书监，后回乡当道士，喜欢饮酒，与李白友善，他的写景抒情之作，清新通俗，自然纯真，其名作是《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回乡偶书二首》：“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催。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

陆游说过：“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贺知章的这些诗，看似大白话，不经意间写出，但却已进入诗歌的最高境界，即化境——完全的朴实无华，语言、情感、意境都从胸中流出，毫无为写诗而写诗的雕琢痕迹，不愧为千古传诵的好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