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唐初文学（5）
五、宋之问、沈佺期及刘希夷。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还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是宋之问的一首诗，名字叫《渡汉江》，是他在中宗神龙二年（公元706年）从泷州（今广东省罗定市东南）贬所北回，途经汉江时写的一首诗。诗歌一方面写与家人音讯断绝，日夜思念家人，但另一方面又害怕听到家人的消息，担心家人会因为自己而受到连累，将这种矛盾心理表达得淋漓尽致。
宋之问和沈佺期齐名，在当时被人称为沈宋，二人经历也非常相似，都是上元进士，也都曾经依附张易之兄弟、太平公主。他们稍晚于唐初四杰，与文章四友大致活跃于同一时期，他们也与文章四友一样属于宫廷诗人，在他们得势时，大多写的是一些应制诗，文辞华靡，内容贫乏，无足可称，但他们继承了上官仪讲究诗歌韵律等形式要求，对唐诗律诗的定型起到了很大作用，而在他们命运不济时，则写出了一些流传后世的流露真情之作，前述的《渡汉江》就是其中之一。
宋之问籍贯是虢州弘农（今河南省灵宝市）人。他的父亲宋令文是个文武双全的猛将，他出身下层，渴望出人头地，刻苦学习，不仅擅长文辞，还深通书法，更是精通武艺，号称三绝。唐高宗时，被任命为左骁卫郎将、东台详正学士。《朝野佥载》称，宋令文有神力，禅定寺有头牛经常伤人，人不敢接近，用围栏将它关了起来，宋令文得知后，挺身而入，牛直前冲向宋令文，只见宋令文抓住牛角，用力一掰，牛颈骨登时断裂，应声倒地而死；在太学上学时，他曾把教室的房柱抬起，将同学的衣服压在下面，同学答应请客，他才又把衣服拿了出来。宋令文生了三个儿子：宋之问、宋之悌、宋之逊，其中，宋之问文采斐然，宋之悌武艺高强，宋之逊书法很棒，时人称其三子各得其一绝。宋之悌在开元年间官至右羽林将军、益州长史、剑南节度兼采访使、太原尹。
宋之问年少时就已出名，他擅长五言诗，史称“当时无能出其右者”。最初，他与杨炯分别在殿内值班，不久，又改任洛州参军，后担任尚方监丞、左奉宸内供奉。张易之兄弟喜欢宋之问的才华，宋之问也倾心巴结二张，经常陪同武则天游宴。一次，武则天驾临龙门，命大家赋诗，先写成的赏赐给锦袍。左史东方虬先写成，武则天把锦袍赏给了他，东方虬还未坐稳，宋之问的诗也写好了，武则天一看，对宋之问的诗大加赞赏，当即下令把已经赏给东方虬的锦袍夺下，转赐给了宋之问。
武则天去世后，宋之问被贬为泷州参军，不久，他从贬所逃回，藏匿在洛阳侠客张仲之的家中。张仲之与驸马都尉王同皎等密谋诛杀专横跋扈的武三思，宋之问听说后，派侄儿宋昙告发。武三思大怒，将王同皎等人诛杀，又把宋之问升为鸿胪丞、宋之逊升为光禄丞、宋昙升为尚衣奉御。天下之人都说：“宋之问等人当上五品官，都是王同皎的鲜血染成的。”不久，宋之问又被晋升为考功员外郎，并与杜审言等人一起被挑选成为修文馆学士，继而转任越州长史。唐睿宗即位后，因宋之问依附张易之、武三思而被流放到钦州，后被赐死。
宋之问的人生三起三落，人品很差，不仅出卖恩人，还非常谄媚，令人作呕。《本事诗》称，宋之问一直想当上北门学士，但武则天没有答应，宋就写了一首《明河篇》表达自己的意愿，诗的最后，他写道：“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武则天见了这首诗后，对崔融说：“我不是不知道宋之问这人有才华，有品位，只是听说他的嘴太臭了。”宋之问牙口不好，所以口臭。宋之问终生以此又惭愧又愤恨。《朝野佥载》还称，侍御史郭霸曾尝来俊臣的粪便，宋之问则手捧张易之的尿壶，并谄媚可耻。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流传很广的宋之问“因诗杀人”的故事。说的是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也是初唐的一位诗人，当时并没有什么名气。此人善弹琵琶，诗歌多以歌行见长，诗风柔婉感伤。刘希夷曾经写了一首《代悲白头翁》的诗：“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洛阳女儿好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宋之问酷爱诗中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两句名句，当时，刘希夷写成这首诗还没有公开发表，宋之问就恳请外甥把这两句送给自己，但刘希夷拒绝了。宋之问恼羞成怒，竟然将刘希夷用土袋压死了。这个故事出自《临汉隐居诗话》、《滹南诗话》、《大唐新语》、《唐诗纪事》等书中，但《大唐新语》、《唐诗纪事》等书说得没有那么肯定，称刘希夷被奸人所杀，有人说是宋之问杀的。
宋之问人品不咋地，但写的诗还是不错的，他比较出名的诗还有：《送别杜审言》：“卧病人事绝，嗟君万里行。河桥不相送，江树远含情。 别路追孙楚，维舟吊屈平。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题大庾岭北驿》：“阳月南飞雁，传闻至此回。我行殊未已，何日复归来。 江静潮初落，林昏瘴不开。明朝望乡处，应见陇头梅。”《早发始兴江口至虚氏村作》：“候晓逾闽嶂，乘春望越台。宿云鹏际落，残月蚌中开。薜荔摇青气，桄榔翳碧苔。桂香多露裛，石响细泉回。抱叶玄猿啸，衔花翡翠来。南中虽可悦，北思日悠哉。鬒发俄成素，丹心已作灰。何当首归路，行剪故园莱。”《题灵隐寺》：“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扪萝登塔远,刳木取泉遥。霜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叶凋。夙龄尚遐异，搜对涤烦嚣。待入天台路，看余度石桥。”关于《题灵隐寺》中“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两句，有是一桩公案。据说，徐敬业兵败后，骆宾王死里逃生，当了和尚，隐居在杭州的灵隐寺。宋之问被贬为越州长史后，一次曾到灵隐寺游玩，吟咏“鹫岭郁岧峣,龙宫锁寂寥”两句，苦思冥想，再也想不出下句了，一位老僧说出了“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这两句，后来，宋之问才知道这位老僧就是骆宾王。
沈佺期，字云卿，相州内黄人。上元进士，历任通事舍人、考功员外郎、起居郎、加修文馆学士、中书舍人、太子詹事等职，开元中去世。沈佺期诗文与宋之问齐名，张说曾说：“沈三兄诗，直须还他第一。”入仕期间也曾依附张易之兄弟，但他却没有宋之问做得那么过分，因此得以善终。
《唐诗纪事》记载，唐中宗时，有次邀群臣赋诗百篇，命昭容上官婉儿从中挑选一篇作为新翻御制曲。帐殿前张灯结彩，从臣们都齐集在彩楼下等着。一会儿，彩楼上纸落如飞，群臣各自认领自己所作的诗，只有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迟迟没有扔下。又过了一会儿，沈佺期的诗也被扔了下来，只见上面上官婉儿评价道：“沈佺期的结句为‘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显得词气已经衰竭了，而宋之问诗的结句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显得陡健豪举”。沈佺期这才口服心服。
沈佺期流传于世的诗主要有：《杂诗》（三）：“闻道黄龙戍，频年不解兵。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 少『妇』今春意，良人咋夜情。 谁能将旗鼓，一为取龙城。”《夜宿七盘岭》：“独游千里外，高卧七盘西。晓月临窗近，天河入户低。芳春平仲绿，清夜子规啼。浮客空留听，褒城闻曙鸡。”《独不见》：“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酬苏员外味道夏晚寓直省中见赠》：“并命登仙阁，分曹直礼闱。大官供宿膳，侍史护朝衣。卷幔天河入，开窗月露微。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冠剑无时释，轩车待漏飞。明朝题汉柱，三署有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