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当唐太宗听了诸遂良的话之后,首先想到的是用魏征来保护太子——房玄龄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九月四日,唐太宗任命魏征为太子太师。魏征病情稍稍好转,就来到朝廷推辞,唐太宗亲自写信回复道:“周幽王和晋献公,废嫡立庶,让国家陷入危亡;汉高祖刘邦差一点废掉了太子,幸赖商山四皓,太子之位才得以保全。我如今依靠你,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身体不好,就请你卧床替我保护太子!”魏征这才接受了任命。到了十月十四日,殿中监宇文士及去世了。一次,唐太宗见到一颗树,非常喜爱,当时,宇文士及也跟着赞不绝口。谁知,唐太宗听了,突然拉下脸来,说道:“魏征经常劝我远离佞人,我一直不知佞人是谁,怀疑是你,看来真是不假!”宇文士及叩头谢罪,说道:“南衙群官,当着陛下的面与陛下争得面红耳赤,弄得陛下不能举手投足,如今,幸好臣在陛下身边,如果再不稍稍顺从陛下,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又有什么乐趣可言啊!”唐太宗听了,又释然了。《唐语林》还记载一件趣事:一次,唐太宗命宇文士及割肉,宇文士及却用面饼擦手,被唐太宗看到了。宇文士及佯装不知,继续擦手,而后慢慢把面饼吃了,唐太宗这才转怒为喜。
当初,唐高祖入关时,隋朝武勇郎将党仁弘率领两千军队在蒲坂归降,后历任陕州总管、南宁、戎、广州都督。党仁弘很有才能,深受唐太宗的器重,但他却很贪婪,离职后,被人告发,经查实贪污了上百万钱,依法应当处死。唐太宗对侍臣们说:“昨天我看到大理寺第五次送上诛杀党仁弘的报告,当时我正在吃晚饭,心疼他白发苍苍却被斩首,心中难受,遂命撤去饭菜,可是,我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对其从轻发落的借口,现在只好不讲法律,特向诸位求情了!”十二月一日,唐太宗又把五品以上官员召集到太极殿上,他对大家说:“法律是君主受命于天而制订的,不能徇私情。如今,朕却偏袒党仁弘,这是败坏国法,对不起上天。我决定到城南郊外,睡在草席上,一天只吃一顿蔬菜,向上天谢罪三天。”房玄龄等人都说:“生杀大权,本来就是君主享有的,何必如此自责!”但唐太宗却一直不接受,群臣叩头反复恳请,从早上一直折腾到傍晚,这时,唐太宗才亲自写下手诏,自称:“朕有三条罪过:一是没有知人之明;二是以私乱法;三是欣赏善行却不赏赐,痛恨恶行却没惩处。”于是,免去党仁弘的官职,将其废为平民,流放到了钦州。十二月二十三日,唐太宗前去骊山打猎,登上山巅,他发现围场有一处缺口,对侍从们说:“我如果看到围场不整却不惩罚,就破坏了军法;如果惩处的话,则是我站在高处,专门挑人家的毛病。”遂借口路险,下到山谷,第二天就回宫了。
刑部认为,谋反等法律规定连坐的兄弟们只是罚入官府当奴仆,这太轻了,应该一律处死。唐太宗命令八座(尚书左右仆射及六部尚书)讨论,大家都认为:“秦汉魏晋的法律,谋反的全部灭掉三族,如今应该接受刑部的建议。”给事中崔仁师反驳道:“古代,父子兄弟之间,罪不相及,为何用暴秦的苛法而抛弃周朝的轻典呢!杀掉叛臣父子,就足以吓阻人们了,假如连父子都不顾的话,其怎么还会估计兄弟?”唐太宗听从了。
贞观十七年(公元643年)一月十五日,唐太宗对群臣说:“我听外面百姓因太子脚上有毛病,魏王聪明,时常随我出游,遂议论纷纷,一些投机分子纷纷拜倒在魏王名下。太子虽然脚上有毛病,但并不影响行走,况且,《礼经》规定,‘嫡子去世,就立嫡孙。’太子的儿子已经五岁了,朕永远都不会让庶子来取代嫡子,开启夺嫡之源!”
唐太宗选择在年初高调说出这番话,显然与太子太师魏征的病情有关。此时的魏征病情已经恶化,这距他担任太子太师才三个多月。魏征病重期间,唐太宗派去探望、赏赐、赠药的使者,一个接着一个,又命中郎将李安俨住在魏征家里,随时禀报魏征的病情。唐太宗又与太子李承乾一起来到魏征府上,还带上自己最小的女儿衡山公主(即《新唐书》中所称的新城公主,系唐太宗第十九女,长孙皇后与唐太宗所生三男三女中最小的,年仅九岁),打算把衡山公主许配给魏征的长子魏叔玉。魏征身披朝服,拖着绶带,唐太宗看到魏征,抚摸着他哭出声来,说道:“卿肯定好不了了,难道就没有一句话交代的?”魏征回答:“嫠不恤纬。”嫠不恤纬的意思是:嫠,是寡妇,寡妇没心思织布,比喻忧国忘家。唐太宗说:“这真是良言啊!”他指着衡山公主对魏征说:“没有可以报答爱卿功劳的,爱卿勉强睁睁眼,看看你的新儿媳。”魏征说了声:“大事去矣!”却始终睁不开眼睛。(《芝田录》、《续说苑》)
当晚,即一月十七日,唐太宗梦见了魏征,不一会儿,就有人报告魏征去世了,魏征享年64岁。唐太宗五天不上朝,进行哀悼,又命令九品以上百官都要到魏征家中吊唁,赏赐魏征家羽葆鼓吹、班剑四十人,赙绢布一千段、米粟一千石,陪葬昭陵。追赠魏征为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魏征的妻子裴氏说:“魏征平生俭朴,如今用一品官员的礼仪安葬,这不是死者的本意。”遂拒绝接受,最终用素车拉着灵柩安葬了。唐太宗登上西楼眺望,下令百官送出郊外。他还亲自写下碑文,因曾梦见过魏征,所以上面才有“俄与仿佛,忽睹形仪”之句,还说:“商朝高宗昔日因做梦而得到了贤相傅说,如今的我却因梦而失去了良臣!”(《唐摭言》)唐太宗思念魏征不已,对房玄龄等人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朕曾非常珍惜这三面镜子,如今,魏征去世了,朕就少了一面镜子了啊!魏征去世后,朕派人到他家中,在他的书函内找到一片纸,只是一个草稿,字迹很难辨认,只有最开始的几行稍稍能够辨认,上面写道:‘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国安,用恶人则国乱。公卿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唯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贰,可以兴矣。’这就是他遗下的奏表,可是朕考虑自己难免会犯这种错误。你们可以把这句话写在笏上,知道朕的过错一定要劝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