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唐太宗对房玄龄等人说:“自知者明,但要做到确实非常困难,这就像写文章的文士和有技术的技工一样,都自以为自己的技艺无人能比。只有遇到著名的文士和能工巧匠前来切磋,那些陈词滥调和拙劣的技巧才能暴露出来,由此可见,君主需要有劝谏的臣子来指出他的过错。日理万机,一人独断专行,就算再辛苦,岂能尽善尽美?我经常想到魏征能够随时随地地规劝我,多次正中我的错处,就像明镜照出影子一样,善恶毕现。”于是,唐太宗举起酒杯向房玄龄等人敬酒,勉励他们要向魏征学习。同年,唐太宗对侍臣们说:“历史上有时候君主昏聩,不理政务,而臣子在下面兢兢业业;有时候则是臣子在下面胡作非为,而君主却很清明,这两种情况,比较起来哪一种危害更大呢?”魏征回答:“君主清明,则能洞察臣下的错误,杀一儆百,谁敢不服?如果君主在上昏庸,不听忠言,即使百里奚和伍子胥在虞国和吴国,也无法避免祸患,国家败亡是必然的。”唐太宗说:“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北齐文宣王高洋昏庸残暴,而杨愔以正道辅佐,国家也得到治理,这是为何?”魏征回答:“杨愔侍奉的是昏君,解救天下苍生,令国家仅仅幸免于大乱,就算如此,已显得非常艰难了。这与君主清明,臣下守法,敢于直言,君臣相互信任岂能相提并论?”
此时的唐太宗更加关心国家的长治久安。他问魏征:“我看前代君王有的传了十代,有的只传了一两代,也有自己一代就灭亡的。因此,朕经常心怀恐惧,生怕抚养百姓做得不到位,或者自己心生骄傲自满,喜怒无常,可是,这些往往自己认识不到,你给我说说,我将引以为戒。”魏征回答:“欲望和喜怒情感,贤能之人和愚蠢之人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贤能之人能够节制自己的情感,不让其过度,而愚蠢之人却放任自流。陛下圣德深远,居安思危,希望陛下能够经常做到自制,善始善终。”唐太宗问:“朕仰慕前代圣王,兢兢业业,在积德、累仁、丰功、厚利四个方面常常自勉,人苦于不自知,不知朕的所作作为,这四个方面各自做得如何?”魏征回答:“这四个方面陛下兼备,不过,陛下对内讨平祸乱,对外消灭戎狄,这是陛下的功劳;安抚百姓,令各自安居乐业,这是陛下的利;由此可见,陛下在功、利方面做得更多,至于德行、仁爱方面,只要陛下自强不息,也一定能够做得很完美。”
唐太宗在与群臣讨论治国之道时,总是刨根问底,反复发难。散骑常侍刘洎上书劝谏道:“帝王与平民,圣人与凡人,相差太大,难以相提并论,陛下颁发诏书,和颜悦色,鼓励群臣发言,还唯恐大家不敢说话,更何况陛下旁征博引,反复辩难,这让臣下如何对答?臣听说,上天以无言为贵,圣人也以不言为德,老子称:‘大辩若讷。’庄子称:‘至道无文。’这都是不希望多说话,所以,齐桓公读书,轮扁反对;汉武帝仰慕古风,汲黯讥讽,这都是不想让他们过分劳神。多记忆就会劳心,多说话就会伤元气,心气损伤,形神疲劳,开始不自觉,慢慢会留下疾患。陛下为了国家也该珍惜自己的身体,岂能因为兴趣而损伤自己?如今天下太平,这都是陛下治理的结果,要保持下去,不是靠雄辩等办得到的,只需忘掉爱憎,谨慎取舍,遇事崇尚敦厚质朴,一心为公,像贞观初年就可以了。像秦始皇那样强辩,就会因为自傲而失去人心;像魏文帝那样大才,也会因为言语空洞而失去声望。这就是口才好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的例子。希望陛下善养浩然之气,择善而从,则天下幸甚。”唐太宗亲自写下回复:“不思考就无法治理好天下,不说话就不能阐述自己的想法。前些时候,我与臣下谈论的多于频繁了,轻视别人,逐渐傲慢,恐怕会由此产生。身体、精神、心智、元气,确实不该过多地耗费在这上面。听到你的良言,我一定虚心改正。”
唐太宗对自己在史书上的形象非常在意,他对谏议大夫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工作,近来你记载我的言行是好是坏?”褚遂良回答:“设置史官,君主的一言一行史官都会记载下来,善举自然会记录,过失当然也不会掩盖。”唐太宗说:“朕如今正努力做三件事,目的也是为了让史官们不再记录我的过失。一是总结前朝的成败,作为借鉴;二是广纳优良人才,和他们共同治理国家;三是远离群小之徒,不听信谗言。我希望能坚持这三点,用不动摇。”他还教育群臣要廉洁从政,不可贪腐,他说:“古人说:‘鸟栖于林,犹恐其不高,复巢于木末;鱼藏于水,犹恐其不深,复穴于窟下。然而为人所获者,皆由贪饵故也。’如今,臣子身居高位,接受朝廷俸禄,应当忠心、正直、公平、清廉,这样就不会有灾难,可以永保富贵。古人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身陷囹圄的都是因为贪心不足,这与被人猎取的飞鸟、游鱼又有什么两样?你们要引以为戒。”
贞观十六年,天下粟价一斗仅五钱,有的地方甚至一斗才三钱,唐太宗对侍臣们说:“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命。如果粮食歉收,那么国家就会失去民心,如今如此丰收,朕为百姓父母,想的却是要一心勤俭节约,不可奢侈浪费。朕经常想令天下之人都能富贵,如今,减轻百姓的徭役赋税,不夺农时,让人人自由耕作,百姓就可以富裕了;加强礼仪教育,让每家每户都能年少的尊敬年长的,妻子敬重丈夫,百姓们也就尊贵了。假如全天下都能如此,朕就算不听音乐,不去游猎,也自得其乐啊!”唐太宗对大理卿孙伏伽说:“制甲的总是千方百计把铠甲制作得非常坚固,唯恐被人破坏;造箭者却想把箭造得十分锐利,唯恐杀伤不到人,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各自有各自的职责。朕经常询问法官刑罚是轻是重,法官们总说如今的法网宽于过去,但我仍然担忧法官们总想把杀人当作自己的功劳,以沽名钓誉。要切实予以禁止,法律务必要做到宽厚、公平。”
贞观十七年,唐太宗对侍臣们说:“《左传》称:‘去食存信。’孔子说:‘民无信不立。’过去,项羽进入咸阳以后,如果能施行仁义,谁又能把天下从他手中夺去呢?”房玄龄回答:“仁、义、礼、智、信,被称之为五常,缺一不可。能努力做到,很有好处。商纣王不遵从五常,天下被周武王夺取;项羽没有信义,也被汉高祖战胜。”唐太宗对侍臣们说:“自古创业之主建立帝业,到子孙们掌权后,天下就乱了,这是为何?”房玄龄回答:“幼主生长在深宫,从小就很富贵,不知道人间的情伪,所以大多为政混乱。”唐太宗说:“你的意思是把过错推给了君主,我倒是感觉应归咎于臣子。功臣子弟大多没有才能德行,靠着父祖的资历而当上了大官,又不砥砺德行,奢侈骄纵。君主年幼,臣下又无能,天下岂能不乱?隋炀帝追念宇文述的功劳而把其子宇文化及提拔到高位,可是宇文化及却没有想着报效国家,反而弑杀了隋炀帝,这难道不是臣子的罪过吗?我之所以说这一席话,就是为了让你们大家要告诫你们的子弟,不要犯错,这才是国家值得庆幸的。”唐太宗又问:“宇文化及和杨玄感都是隋朝重臣的子孙,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岑文本回答:“只有君子才会知恩图报,像杨玄感和宇文化及之徒,都是些小人,所以古人看重君子而轻视小人。”唐太宗点头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