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子贡向孔子请教治民的方法,孔子说:‘就象用腐朽的绳索驾驭六马那样战战兢兢。’子贡说:‘为什么呢?’孔子说:‘不用道义去引导他们,那他们就是我的仇敌,这还不可怕吗?’所以《书》上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会安宁。’身为君王怎能不谨慎?陛下在贞观初年,待人如同对待伤口一样小心翼翼,体恤他们的艰辛,爱民就象爱自己的孩子,心中怀着凡事节俭的思想,不曾大兴土木。近年以来,陛下逐渐滋生了奢侈、放纵的思想,忘掉了勤俭节约的美德,往往会轻率征用民力,竟还给自己找借口说:“百姓如果没有事情干,就会变得懒惰放肆,经常征用他们,他们就容易驾驭。”自古以来,没有因为百姓安逸而能让国家走向灭亡的,哪有害怕他们骄逸而故意奴役他们的道理?这话恐怕不是兴邦的至理名言,也不是长治久安的良策?这是您逐渐陷入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二。
陛下在贞观初年,损己利人,到今天却放纵私欲而劳顿百姓,勤俭节约的作风逐年改变,骄矜奢侈之情日益显现。虽然在陛下您的口中经常说出爱惜百姓的话,可是您心中却总想着自己享乐的事。有时,陛下您想有所营造,又担心臣下会劝谏,就说:“如果不建此,对我身体不好。”作为臣下的,听了陛下的话,又有谁还能再开口劝谏呢?陛下说这话不过是想杜塞谏者之口,怎么能说是择善而行呢?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终的表现之三。
立身成败,在于受到环境的熏陶,兰芷与鲍鱼在一起,就会与鲍鱼一起变得臭不可闻,因此,一个人要慎重对待自己的爱好和习惯,这一问题不能不三思。陛下在贞观初年,磨炼修养,注重名节,处理事务时,不会顾及私情,亲近君子,疏远小人。今天就不一样了,您亲近小人,与小人相处时非常随便,但在与君子交往时,只是礼节性地尊重君子。名义上虽然是尊重君子,但实际上却是敬而远之;名义上是轻视小人,但实际上就会逐渐因狎亵而亲近起来。一旦亲近,就看不到小人们的错处;敬而远之,慢慢也就看不到君子的优点了。看不到君子的优点,则不用外人挑拨自然就会疏远起来;看不出小人的错处,则自会时不时地与之亲昵。亲近小人,不是治理国家之道;疏远君子,岂是兴邦之义?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四。
《书》上说:“不作无益之举以损害有益之事,大功即可告成;不尊崇奇异之物而轻视日常用物,人们就会知足。犬、马之类不是本土生长的就不饲养,那些珍禽奇兽国内一概不养。”陛下在贞观初年,举动每每遵循尧、舜之举,抛弃金银宝玉,返朴归真。近年以来,您却爱好奇异之物,虽然是远方之物,您也莫不搜集到手;宫廷作坊制作珍贵玩物的工作,一刻也没有停止。上级喜好奢靡却要下级淳朴,这是不可能的;工商等副业昌盛,还想让农业丰收,这也是做不到的。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五。
贞观初年,您求贤如渴,能够很好对待别人举荐的人,信任他、使用他,尽量发挥他的特长,唯恐他的才能没有完全发挥出来。近年以来,陛下您却全凭自己的好恶,要么是大家推举,您便任用他,要么就是一个人指责,您便弃之不用,要么您是长年任用一人,要么是因一次怀疑便疏远。一个人的品行在平时就能够表现出来,也可以通过他做出的事情来予以检验,诋毁的人未必就比举荐此人的人更可信,而积累多年的品行,也不应因一时的怀疑而被否定。君子的志向在于实践仁义、弘扬美德,而小人的品性则是进谗言、耍奸巧以谋取私利。陛下如果不明察其间的原委,轻率地褒贬人物,就会让坚守道德的君子逐渐离您远去,而您的身边也逐渐都是那些追求私利的小人,朝廷之上人人敷衍塞责,不肯尽心竭力。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六。
陛下即位之初,高瞻远瞩,诸事简约惟求清净,心中并无嗜欲,内除打猎用具,外废打猎之地。数年之后,却不能坚持下来,虽然尚未出现太康耽于游猎十旬不返回这类现象,但有时却超过一年三猎的旧礼,于是,陛下盘桓游猎之举被百姓讥讽,而献鹰献犬之类的事遍及边远的异族。有时,猎场遥远,陛下清晨出宫,到深夜才回来,如此沉溺打猎而不顾及突发事变,一旦遇到不测,怎么去挽救?这是陛下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七。
孔子说:‘君王以礼对待臣下,臣下便以忠心事奉君王。’既然如此,那么君王对待臣下,就不能不重仁义。陛下初登皇位,恭敬地对待臣下,恩泽及于诸多身居下位者,因此臣情能够上达,都想尽心为您服务,心中没有保留。近年以来,您对此多有忽略。有时朝外地方官员或其使者有事入朝求见,想拜见陛下,陈述意见,刚要张口,您却摆出不想听的脸色,想要请示,您又不以恩礼相待。有时还因为对方有毛病而出口斥责他犯下的一些小错,就算他能言善辩,也无法说出一片赤胆忠心,这样,还想上下同心、君臣融洽,岂不是很难吗?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八。
‘骄傲不可滋长,欲望不可放纵,享乐不可过度,志向不可过满。’这四句话令前代君王而得福,引起贤人们的警戒。陛下在贞观初年,孜孜追求,毫不懈怠,委屈自己而顾念别人,总怕自己做得不够。近年以来,陛下却稍稍出现了骄傲放纵的苗头,仗恃功业之大,蔑视前代君王,认为比前代圣人智者还要贤明,心里轻视当代人才,这是骄傲情绪在滋长。想干什么,都是随心所欲,有时虽然能够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听从忠告,但始终是耿耿于怀,这是欲望在走向放纵的表现。心思放在了嬉戏游乐方面,总不厌倦,虽然还没有全然妨碍政事,但也不再专心治国了,这就是享乐将要走向过度了。天下安定,四夷敬服,仍然驱使兵马远征致讨,这就是志向过满了。长此以往,将会让那些您身边的小人曲意奉迎您的旨意而不肯进忠言,而被您疏远的人又畏惧您的威严而不敢进谏,这样下去,日积月累,将会让您的圣德受到损害。这是您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九。
从前,尧、商汤时天下并非没有灾患,而之所以人们会称颂他们的圣德,就是因为他们能够善始善终、无为无欲,遇到灾害时极其忧虑、殷勤,局势安定时又不骄傲、不耽于逸乐。贞观初年,频年霜旱,关内人口流落关东,人们扶老携幼,却不曾有一户逃亡、一人口出怨言,这的确是因为百姓都能体会到陛下爱护他们的情怀,所以至死不生二心。近年以来,百姓被徭役搞得疲惫不堪,关中的人的负担尤其沉重。各种工匠按照规定服完劳役后,仍然被官府雇用,年壮的兵员很多被用以应付各种劳役,官府不断地从乡间手中购买东西,远送物品的农夫在路上穿行。如果出现灾情,人们就很容易被惊扰,一旦出现水灾或旱灾,恐怕民心不会像过去那样稳定了。这是陛下逐渐不能善始善终的表现之十。
我听说‘祸福无门,唯人所招。’‘人无衅焉,妖不妄作。’陛下已登基十三年,威加海内外,年年五谷丰登,礼治教化振兴。然而,到了今年,天灾流行,炎热大旱,凶恶之人又在京师作孽。上天怎会说话?只能垂下天象以示警戒,这的确是陛下应当惊惧、忧勤的时候了。如果看见这些而感到可怕,就择善而从,象周文王那样小心翼翼,效法商汤归罪自己;学习前王治理国家的有效措施,改掉今天败坏德行的种种作为,改弦易辙,那么,还有什么祸患呢?可见国家的安危,在于陛下一人而已。当今太平基业已经高入云天,只是功亏一篑。千载难得的良机,圣君本可大有作为却不去做,这是我郁结在心而喟然长叹的原因啊。
我确实愚笨,没有见识,大略举出所见十条,把它奏明圣上。仅愿陛下采纳我这狂言,想想我这草野之见,即使斧钺加身,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