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八、慎终追远（3）
唐太宗话虽这么说，但他本人多多少少还是出现了贪图享受的苗头，贞观十一年年初，唐太宗从长安出发前去洛阳，行至显仁宫（在今河南省宜阳县境内），当地官员因时间仓促，准备不足，唐太宗下令予以处罚。魏征劝谏说：“陛下因此而惩处官员，臣担心大家竞相效仿，到时候弄得民不聊生，恐怕不是陛下东巡的本意。昔日隋炀帝暗示各地奉献酒肉，以送来的多少加以赏罚，所以四海背叛，这都是陛下亲眼目睹的事情，为何要步其后尘呢？”唐太宗听后，大吃一惊，说道：“没有你，我听不到这种话。”遂对长孙无忌等人说：“朕昔日经过此地，买饭吃，租房歇息，如今供应这么多东西，我还嫌不足啊！”
与此同时，朝中朋党林立，君子小人鱼目混杂，太子与魏王李泰之间勾心斗角等等，帝国内部也隐隐出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征兆，魏征、马周等人敏锐地觉察出这一苗头，打算上书劝谏。
在贞观十一年前后，特进魏征接连上了四道奏疏。贞观十一年一月，唐太宗命令修建飞山宫，魏征上书，指出：考察历代兴亡，原因在于一点，那就是君主失去了为君之道。过去隋朝统一天下时兵力是多么强大啊，三十多年来不可一世。谁想到后来竟毁于一旦，难道是隋炀帝就不希望社稷长治久安，所以要自取灭亡吗？肯定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他倚仗国家富强，为所欲为，不计后果罢了。他在位的时候，奴役天下所有的人来满足他一个人的私欲，收集天下所有的宝物供他一个人玩赏，挑选各地的美女供他一个人淫乐，寻找异域奇珍供他一个人消遣……整个朝廷上下，君臣之间都互相蒙蔽欺骗，心怀二志，国家四分五裂在所难免……陛下，您现在住着豪华的宫殿，有天下的奇珍异宝，举国的美女在身边侍候，四海九州的人民尽听您的调遣。如果能从以往的亡国事例中及时吸取教训，总结夺取天下的经验，每日谨慎地处理政务，不要懈怠；去掉纣王的奢靡，抛却始皇的残暴，居安思危，像大禹那样克己勤民，这是为君之道的最好方法……如果忘记了创业的艰难和古圣王恭谨俭朴的美德，大兴土木，一味追求靡丽的雕梁画栋，后果不堪设想，祸乱一旦产生，就很难收拾……江山很难得到但是很容易失去，面对历史的教训，君主难道不应该有所警戒吗？
四月二十五日，魏征又上书，认为：“君主能够有一个良好开端的多，能够坚持到底的少，这难道是因为取天下容易而守天下难吗？这是因为心怀忧虑就会竭诚对待部下，安乐之后就骄傲自满，轻视外物了。对下属尽心，就算是胡人和越人也会同心同德，轻视外物，就连亲戚朋友也会离心离德，即使拿出权威加以威胁，也只会让人表面服从、内心不服。君主如果见到想要的东西，就该想想知足常乐；将要大兴土木，就该想想适可而止；居于高位、危险增大，就该想想要保持谦虚低调；一切圆满时就该想想满招损的道理；陶醉于打猎时，就该想想每年只进行三次的规矩；心里产生贪图享受的想法时，就该想想将会出现什么后患；想要防止自己被人蒙蔽时，就该想想要广纳贤才的道理；痛恨谗佞小人时，就该想想首先要端正自己的言行；进行赏赐时，要想想会不会在自己高兴之际赏赐随意了；在进行惩处时，就该想想会不会在气头上刑罚太滥了。有了这十思，再选贤任能，择善而从，就可以无为而治……”这就是著名的“十思疏”。
五月，魏征再次上书，称：“陛下乐善之心已不如过去，闻过则改，也不像昔日，惩处责罚逐渐多了起来，脾气也比以往大了许多，由此可知，古人说的：‘尊贵之后，自然就骄傲起来了；富裕以后，自然就奢侈了。’这话真的不假啊。如今，与隋朝的仓库、粮食、户口、军队相比，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以隋朝如此富强却轻举妄动，最终灭亡了，而我们却无为而治，国家反倒非常安定，安危的道理明明白白。昔日，隋朝还没有大乱时，自以为肯定不会出现动乱，它没有灭亡时，也自以为不会灭亡，所以才无休无止地征收赋税，四处征战，以至于大祸临头，还浑然不觉。要看清自己的容貌，莫过于一池静水；要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莫过于研究亡国的道理。我希望陛下能够从亡隋中汲取教训，抛弃奢侈之风，务必做到勤俭节约，亲近忠臣，远离佞臣。以如今天下无事，再像以往那样节俭，就会达到尽善尽美之境。夺取天下确实很困难，守住天下其实很容易，陛下能把很难的事情都能做好，难道就不能把守天下这种容易的事做好吗！”
七月，魏征第四次上书，称：“孔子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文子说：‘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令而行，诚在令外。’又说：‘自古皆有死，人无信不立。’虽然国家安定了有十年之久了，但道德水平还无法达到最高境界，其原因就在于陛下对待臣民的心还不够诚信，虽然陛下即位之初非常勤政，但却没能让人感受到现在和那时一样，这种变化是日积月累而来的，并非一朝一夕所造成的。贞观初年，陛下听到善言，有振聋发聩之感，一副吃惊的模样，五六年以内，还非常乐于接受谏言，从那时再往后，陛下逐渐变得不喜欢直言了，虽然能够勉强接受，会予以包容，但已不是往日那么大度了。喜欢直言之士，稍稍开始察言观色，不敢当面直言了，那些佞臣们遂开始在陛下面前有了市场。他们提出一系列奇谈怪论，把同心同德为国尽忠的人称为朋党，把专门喜欢检举揭发的人称为大公无私，攻击倔强正直的大臣专权跋扈，污蔑忠诚劝谏的人是在诽谤。说是朋党，即使忠心耿耿也会受到陛下的猜疑，说大公无私，即使无中生有也会被免除处罚。倔强忠诚的人害怕被人说自己专权，进尽忠言的人担心被指责为诽谤。君子小人，外貌一样，内心迥异：君子替别人掩饰缺点，喜欢称道别人的长处，遇到危难时不会苟且偷生，能够做到杀身成仁；而小人则不会因为自己做得不仁而感到羞耻，也不会因为做得不义而畏惧，只要有利益就会冲上前去，陷害别人保全自己。小人想要陷害别人，什么手段都会使出来。如今陛下要治理国家，必须把国事交给君子，有什么得失之处，可能还会询问小人们的意见。陛下如今对待君子的态度是尊敬而又疏远，对待小人的态度则很亲昵。如此一来，就会被小人所左右，而去惩处君子……陛下如果想令君主小人是非分明，一定要用德行令他们心悦诚服，用诚信对待他们，用大义勉励他们，用礼仪来加以节制，然后鼓励善人，惩罚恶人，这样一来，小人就不会再谗佞了，君子也会自强不息。虽然向往善却不能进用忠良，讨厌恶却不能罢免小人，不能惩罚罪人，不能赏赐功臣，又岂能做到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