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奸雄之死
造化弄人。
这一点在建安二十四年表现得特别明显。
在这一年的年初,刘备就斩杀了曹操大将夏侯渊,夺得了梦寐以求的汉中,到了七月他兴高采烈地登上了汉中王,然而,到了年底,关羽就败死麦城,刘备又失掉了半个荆州,可谓是一得一失。
而对于孙权集团,在下半年袭杀关羽、夺得荆州以后,也失去了一员大将——吕蒙。孙权得到荆州后,自然非常高兴,他在公安大宴群臣,此时,他才对全琮说:“你前不久的建议,我虽然没有答复,但这次大捷也有你一份功劳。”遂晋封全琮为阳华亭侯。为了抵御刘备集团可能发起的反攻,孙权还任命刘璋为益州牧,命其进驻秭归,但不久刘璋就病死了。吕蒙还未接受封号就发病了,孙权亲自将他迎到公安的内殿里,精心护理,并悬赏能治愈吕蒙疾病的赏赐一千黄金。吕蒙的病情稍有加重,孙权就为之忧愁难过;孙权常想探视吕蒙的病情,可又担心每次吕蒙要起身迎驾,累坏了他,就命人在吕蒙居住的屋子墙壁上挖了一个小洞,时不时地察看。见吕蒙稍微能吃下一点食物就满心欢喜,与身边的人们有说有笑,反之,就唉声叹气,夜不能寐。其间吕蒙的病情有所好转,孙权特意为之颁发大赦令,群臣全来道贺,但不久,吕蒙的病情又加重了,孙权亲自探望,还命令道士在星辰下替他请求增加寿命,但一切都于事无补,吕蒙还是散手人寰,终年四十二岁。吕蒙死后,孙权异常悲痛,下令在吕蒙的坟墓周围设置了三百家守护坟墓之人。后来,孙权在与陆逊论及周瑜、鲁肃、吕蒙三人时说道:“公瑾英雄刚烈,胆略过人,遂击破孟德,开疆拓土,无人能比;子敬因公瑾的介绍而与我相见,一见之下就论及帝王之业,这真是人生第一快事啊!后来,孟德接受了刘琮的投降,宣言正要率领数十万之众顺流而下,我邀请众将商议对策,无人先开口回答,而张子布、秦文表等人都说应该派人迎接孟德,只有子敬反驳不可,并请我速速唤回公瑾,交给公瑾大兵,迎击孟德,这是平生第二快事啊!后来,子敬虽然劝我把荆州借给玄德,这是他的一个缺点,但瑕不掩瑜,周公尚且不求全责备,因此,我忘记他的短处而记着他的长处,把子敬比作光武帝的功臣邓禹。子明年少时,我只觉得他勤勤恳恳,果敢有胆而已,等到他年长之后,学问大增,谋略迭出,仅次于公瑾,只是不如公瑾英姿焕发、言谈潇洒啊。袭杀关羽,胜过子敬,子敬曾给我写信说:‘帝王兴起,都要有人替他铲除前进道路上的障碍,关羽就是这种人,因此不值得顾忌。’这是他力量不足以搞定关羽,故意说出的大话,我也原谅了他,不轻易责备。然而,他领军扎营,能做到令行禁止,社会秩序良好,路不拾遗,他的办法也非常完美。”
尽管孙权也失去了吕蒙,但总体来说,在建安二十四年三方的角逐中,孙权是最大的赢家,毕竟只有他全取了荆州,刘备只算打了个平手,得到汉中,却失去了荆州,而曹操则完全是个输家,失去了汉中,又险些丢掉了樊城。不过,对于曹操而言,孙权与刘备反目成仇,又对朝廷称藩,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这也使得曹操敢于将合肥用于防御孙权的军队悉数调往樊城,张辽率领合肥军队还未走到樊城,关羽就已南撤了。徐晃率领得胜之师凯旋而归,来到摩陂,曹操亲自出大营七里之外迎接,并大宴群臣。曹操给徐晃敬酒,说道:“敌人的壕沟、鹿角有十层,将军竟然能全胜敌人,攻陷敌人的营垒,斩杀大量敌人,我用兵三十余年,据我所知古代的良将,也从来没有过曾长驱直入,直接攻进敌人营垒的先例。况且,樊城、襄阳被关羽包围,超过了当年在燕军包围之下的莒、即墨二城,将军的功劳也胜过孙武、司马穰苴两位名将!”当时,各军全部都集中在摩陂,曹操到各营巡视,其他各营士兵全都离开营垒去看曹操,只有徐晃的军营内秩序井然,士兵们队列整齐,纹丝不动,曹操叹息道:“徐将军可谓有周亚夫的遗风啊!”
曹操打算把荆州百姓以及在汉水谷底屯田的军民北迁,司马懿劝阻道:“荆州之人举止轻率,易动难安,关羽刚刚战败,那些为恶之人大多藏匿起来,如今把良民迁往北方,不仅会伤害了他们,而且还会令那些藏匿起来的人们再也不敢回来了。”曹操说道:“你说的对。”果然,后来那些曾经投靠过关羽的军民慢慢又从山中出来了。征南将军曹仁从荆州前来拜谒,曹操还未从内殿出来。曹仁给许褚打招呼,让许褚与自己到便殿说会话,许褚回答:“大王马上就出来了。”遂把曹仁晾在一边,自己径直进入殿内,曹仁非常恼火。有人责怪许褚说:“征南将军乃宗室重臣,人家降尊纡贵主动与你搭话,你为何推辞呢?”许褚说道:“他曹仁虽然尊贵,但却是外藩,我许褚身为内臣,与他在众人面前说句客气话就足够了,岂能进入私室密谈?”曹操听说后,对许褚更加喜爱,晋升其为中坚将军。
曹操上表汉献帝,任命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封南昌侯。孙权派遣校尉梁寓向朝廷进贡,又把五年前俘虏的庐江太守朱光等人送回北方,并向曹操称臣,劝说曹操正式登基称帝。曹操把孙权的书信向群臣展示,说道:“这孩子是想把我放到火炉上烤啊!”侍中陈群、尚书桓阶上奏说:“汉朝从安帝以来,已经失去大权,因此汉桓帝、汉灵帝之间,那些深明图谶的人士们都说:‘汉朝国运已经完结,黄家将要兴起。’殿下顺应天命,十分天下已占有九分,还臣服于汉朝,这让远近百姓无不怨恨叹息,因此,孙权称臣,我等认为上古的贤圣之王畏惧天命,也不敢一直歉让啊。”当时,夏侯惇率领合肥之军来到摩陂,曹操对他特别亲近,经常与他乘坐一辆车,《魏书》称,当时诸将都接受了魏国的官位,唯独夏侯惇还是汉朝的官位,遂上书自称自己不该不向曹操称臣。曹操说:“我听说最尊贵的臣子是像老师那样的臣子,其次是像朋友一样的臣子,我区区一个魏国,怎能让你屈尊称臣呢?”夏侯惇强烈要求,曹操遂拜其为前将军。夏侯惇也劝说曹操接受天命,但曹操却说:“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如果天命在我,我就当个终身不称帝的周文王吧!”《曹瞒传》、《世语》均称,“夏侯惇以为宜先灭蜀,蜀亡则吴服,二方既定,然后遵舜、禹之轨,王从之。及至王薨,惇追恨前言,发病卒。”
由于暂时解除了孙权的威胁,曹操命令张辽部移防陈郡(今河南省淮阳县);夏侯惇则都督各军返回寿春,又移防召陵(今河南省漯河市郾城县)。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一月,曹操从摩陂回到了洛阳,一月二十三日,曹操在洛阳病逝,终年六十六岁。《世语》称,曹操从汉中回到洛阳后,下令修建建始殿,砍伐濯龙祠的树木,结果树木竟然流出了鲜血。《曹瞒传》称,曹操命令工匠苏越移动一颗梨树,挖梨树的树根时,树根受伤流出鲜血。苏越向曹操报告,曹操亲自来到跟前察看,感觉是个不祥之兆,回去后就一病不起了。
曹操在临终前写下《遗令》,他说:“我半夜醒来,感觉稍稍不适,到清晨,喝了点粥,身上出汗了,又服下了当归汤。我在军中执法,都还是可以的,至于出现一些小小的愤怒和大的过失,不值得效法。天下尚未安定,葬礼不可完全依照古制。我患有头痛病,以前就经常戴着头巾,我死以后,穿戴要像往常一样,不要忘了。百官在殿中临丧,哭十五声,埋葬以后,就脱去丧服;领兵将官不得擅离职守,各部官员照常办公。把我穿上当时季节的衣服入殓,埋葬在邺城以西的山冈之上,与西门豹祠堂相近,不要埋藏金银珠宝。我身边的这些妻妾以及歌舞女伎们平日里都很勤劳,也很吃苦,让她们居住在铜雀台上,好好对待她们。在铜雀台的大堂之上,安放一张六尺的床,下面悬挂麻布制作的灵幔,每月初一、十五,从早晨一直到中午,都要对着帐内歌舞作乐。你们也要经常登上铜雀台,眺望我在西边的陵墓。剩余的熏香不要用于祭祀,可分给诸位夫人。她们在家中百无聊赖,可以学习编制丝带和鞋子,卖掉换钱。我历任官职所得的绶带,都藏在库房里,我剩下的衣服可以另行藏在一个仓库中,藏不下的,可以分给兄弟们。”九十八年后的西晋太康八年(公元298年),刚刚被任命为著作郎的陆机在翻阅档案时偶然发现了这篇《遗令》,为此,他还专门写下了一篇《吊魏武帝文》,文中记载,曹操临终时曾抱着幼女,指着小儿子曹豹(《三国志》不见此子的记载),对四个儿子说:“给你们添麻烦了!”遂流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