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西风渐(三)
当年年底,为了加强海防,幕府派江川英龙和鸟居耀藏测量关东沿岸的地形。江川英龙虽算不上是兰学者,却是算得上是开明派,与渡边华山等人走得很近。自觉身负重任的他恐不能胜任,便向渡边华山救援。
后者向他推荐了高野长英的门生内田弥太郎和奥村喜三郎等人。
前面已经提到过的岛居耀藏是林述斋的儿子,深以林家和幕臣的身份自豪,极度憎恨一切西方事物,是如假包换的保守派人物。因此,他对江川英龙使用兰学派人异常不满,两人从领受任务之时就矛盾不断。岛居耀藏初时不允许内田、奥村等人参加,后来做了让步,批准内田同行,奥村仍被拒之门外。
天保十年(1939)三月中旬,在磕磕碰碰中,测量任务还是完成了。江川英龙建议渡边华山撰写对国防建设的建议书,由他与测量报告一齐上报。
渡边华山激动不已,立即写了《各国建地草图》和《西洋情况书》两篇文章,交给了江川英龙。
江川英龙皱了皱眉头:“《各国建地草图》还行,《西洋情况书》嘛,就太过激烈了。您就辛苦一趟,收收自个的脾气,改写一下吧。”
渡边华山随即组织了他的写作队伍,重新写了一篇《外国事情书》。
书刚写好,就出事了。
原来,那岛居耀藏回来之后,憋了一肚子的气,便吩咐其属下小笠原贡藏和大桥元六道:“去,给我查查《戊戌梦物语》到底是谁写的,我要整点材料,告死那些崇洋媚外的王八蛋!”
十天之后,小笠原贡藏回报:《戊戌梦物语》一文有可能是高野长英翻译外国书,由渡边华山撰写的;与高野长英、渡边华山一党的有松平伊势守、川路、江川、羽仓、奥村、内田等人;那些兰学派中人据说要向海外渡航,开拓无人岛,搞什么独立王国啥的——这事儿其实是和尚顺宣向小笠原群岛移居和开拓的计划,渡边华山前几年也曾跟羽仓简堂提过要考察小笠原群岛。在阴差阳错之下,竟也成了渡边等人的一大罪状。
岛居耀藏大喜:“这回还弄不死你们几个跳梁小丑?洗白白脖子等着吧!”
五月十四日,渡边华山等人被捕入狱。幕府从他的家里翻出《慎机论》和《西洋情况书》的草稿,还把高野长英等人的作品也查了出来。官员们戴着防毒面具,小心翼翼、逐行逐句地翻查着这些反动小册子,最后得出结论:这些兰学者的作品全部是“赞美异国,诽谤我国的邪书”,他们“妄评政治、动摇民心”,应当予以严惩。
十二月十八日,渡边华山因批评幕政,勒令蛰居;高野长英,终身囚禁;其余人等,各处责罚。此外,***组织尚齿会被解散。
这起被称蛮社之狱(由于尚齿会主要以研究兰学为主,故被守旧派们称之为蛮社,当是“研究蛮人学问的社团”之意)的事件,实际是将行就木的朱子学派与守旧派一道,对兰学派、开明派的反扑。在坚持闭关锁国的幕府偏袒的黑哨之下,开明派受到了灭顶式的毁灭,兰学派受到严重的打击。
然而,守旧派们的胜利只是暂时的,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开明派们的前瞻并非耸听的危言,而是摆下眼下的事实。
就在蛮社之狱的第二年(1840)六月,40余艘英国军舰运载着4000多侵略军,在懿律的指挥下,闯入中国水域,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老大帝国庞大而笨重的身躯已衰弱不堪,连连败退,最后被迫签订了《南京条约》。
虽然平田笃胤等人感觉良好的认为自家才是万国之国,牛气直可冲天动地,那只是文人们的浪漫。幕府管事的老大们虽然不通晓外事,却也能掂量得出自己有几斤几丙。连中国人都应付不了英国人的几千兵,日本又拿什么来跟洋人们叫板呢?
在争论中,阿部正弘等开明派的观点占了上风,天保十二年(1841),时任将军德川家庆“废文政乙酉之令,用宽政文化之令”,允许向有需要的外国船只提供补给。
对此,水户藩主德川齐昭愤愤不平地说:“封内民俗愚戆,而渔父鹺丁尤甚。曩布攘夷之令,犹恐或眤外人於洋中。今废其令,则贸易之奸,绝不可防。请循乙酉之令,以全愚戆之民。”——老百姓是愚笨的,专制是有必要的,是为民众好的。这般论调,实在是熟悉得让抄书者耳朵起茧子。
德川家庆不吭声:您这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啊。
荷兰人瞧着顽冥不灵的日本人,心里咯得慌。弘化元年(1844),Palembang号抵达长崎,荷兰海军上校科普斯带来了他的老板荷兰国王威廉二世的亲笔信。
威廉以友好国家元首的身份劝说幕府:“方今形势,不与西洋诸国结盟约为交易,则各国军舰将来寇”,您瞧瞧中国人,就是死都不肯开门跟洋人做生意,结果被英国人揍得鼻青眼肿的,您可千万别学他们啊——荷兰人其实也不见得安的是什么好心,只是昔日的霸主已成黄花,打架斗殴,已经力不从心;若是能劝说日本开国,大抵还可以友好国家的名头多点便宜罢了。
幕府好不容易才象便秘一样地被迫挤出个门缝,那里肯轻易就范?日本人对荷兰人说:“以后再有这种信的话,你们也不用再送了,送,咱也不会签收滴。”
走马灯似的,没过两年,美国东印度舰队的司令官詹姆斯?毕德尔(James Biddle)借送新上任的驻清大使的机会,想溜达到日本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可捞,便带着以“哥仑布”号战列航和“文森号”帆船组织的一支小小舰队兴致勃勃地赶了过来,在弘化三年(1846)六月驶入浦贺,对着江户唱:“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啥的。
迷糊了近十年之后,日本人到这时才搞清楚这两次跟自已打交道的人不是老相识英国、俄国人,而是从英国那里脱离出来新建立的一个“奉华盛顿为大统领,因以华盛顿名其都”,名字叫做“北亚米利加”的国家,上回冒冒失失地闯进来的就是他们的一伙子人。
管你是新上门的也好,旧相识也好,日本人一律不卖账,只是可劲儿的摇头:不!“我国古来禁通信互市。且外事委之长崎,勿复入此港。”
比得尔被激怒了:咱连儿歌都唱出来了,你难道就只会说“不”字吗?兄弟们,咱们回家抄家伙去!
美国人回到了家,一把却抄了个空——比得尔还在日本的时候,美国已经因德克萨斯的问题跟墨西哥掐上了架。别瞅着墨西哥如今除了丨毒丨品外没啥特色的东西,当年它跟美国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打起胜负还很难说。在美国人看来,自家后院的问题自然要比隔着个太平洋的日本问题更为重要。
于是,抄家伙这事便耽搁下来,一拖就拖了好几年。期间因为捕鲸船、飘流民的问题也接触过几次,官方的来往却一直未能打开局面。
1848—1849两年间,美国捕鲸船罗伦斯号和拉格达号先后在日本海域发生事故,日本按常例准备把船员交给荷兰人甄别后送返回国。期间有几位很有个人英雄主义水手企图逃跑,结果被日本人严加看管了起来,可能还少不些大棒伺候什么的。
当这些船员被美国军舰布雷布尔号接回国内,他们的证辞引起了不少风波,被传为美国人在日本受到了虐待(虐待或者是事,但那纯粹是自找的),议会中议论纷纷。
彼时的美国第十三任总统米勒德?菲尔莫尔大概也感觉到美国健了那么长时间的身,也是亮亮肌肉,好让那些黄猴子乖乖地打开大门的时候了。于是,他下令东印度舰队的总司令约翰?奥利克(Johu H.Aulick)带领舰队开赴远东,给日本人点颜色看看。
或者有人会问,为啥是美国人呢?
这个问题解答起来并不复杂:英国人没兴趣,俄国人没有空,别的国家是有心无力。
对英国人来说,往西可走太西洋;向东,可走印度洋,只要马六甲等几道咽喉卡住了,日不落帝国爱去那就去那;只要中国、印度两个市场吃饱了,日本要不要也无所谓。
什么,殖民?开什么玩笑!谁愿意跑到一天三小震,三天一大震的鬼地方过日子啊?
美国则不同,大西洋那边不是狼就是刺猬,不是建国还不到一百年的美国人惹得起的。它若想所作为,必须在太平洋上加把劲儿。
往太平洋走,日本就成了一道绕不去的墙。所以,最急着撬开日本这道大门的当归美国人莫属。
约翰?奥利克却没有获得打开日本大门殊荣,1852年初,当他指挥东印度舰队的旗舰“萨斯奎汉纳号”(USS Susquehanna)巡航到广东的时候,突然接到通知:他被炒鱿鱼了。
接替他的任务和官职的人叫马休?卡尔布伦斯?佩里(Matthew Calbraith Perry)。
佩里出身于一个海军世家。他老爸老佩里原是私掠船船长,后从良加入美国海军;他老哥奥利弗?哈泽德?佩里也是响当当的战斗英雄,在第二次美英战争中大显神威,立下赫赫战争,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佩里级护卫舰即以这个英雄哥哥命名的。佩里本人从1809年加入美国海军后,也先后参加过对英国、对墨西哥的战争,也算得上是沙场老将了。
白宫(这会儿还不叫白宫)看中佩里的真正原因,或者是因为他在1851年提出的一个远征日本的计划书。在计划中他提到:为完成任务,至少部署四艘军舰,并且要有三艘以上的大型蒸汽船,让日本人领教一下“现代”国家军事力量;对日本与对中国一样,应大棒与胡萝卜齐下,在精神上达到威吓的目的,在态度上要友好;在跟日本人谈判的时候,荷兰人肯定要插上一杠子。所以,必须尽量避免在长畸开谈,应直接找到幕府讲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