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倍仲麻吕脚上的水泡还没养好,就得跟着唐玄宗随驾逃亡了。
公元七五七年,安禄山被其子安庆绪所轼,叛军分裂。唐肃宗在回鹘兵的支援下,进行大反攻,收复长安。同年,在不知情中极不情愿地被升为上皇的玄宗回到长安,阿部仲麻吕再次随行,继续在新皇的手下当官,先后任左散骑常待、安南都护、安南节度使——挂职当个官而已,打从越南逃回来后,他就没再去过。
公元七七零年,阿倍仲麻吕在长安去世,享年七十三岁。他在自己的祖国生活了十八年,在中国却生活了五十五年,他算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从血统来说,他是如假包换日本人,但从接受的文化,从思想、礼教的角度来说,他应该算是中国人。王维在给他发的短信曾写道:“海东日本国为大,服圣人之训,有君子之风。”这话,抄书者认为是说错了,他压根是在大唐的环境的文化氛围形成自己的人生观的,日本的文化对他的影响远不及大唐,服圣人之训,有君子之风与日本国有啥太大关系呢?
除了阿倍仲麻吕外,前面提到过的藤原清河又是另外一个可怜的不回家的人。
藤原清河的年龄可能比阿倍仲麻吕小二十岁左右,由其姓氏可知,他是藤原家的人。由于人家出身好,高干子弟,公元七四零年刚出仕当官就被授从五位下,起点很高。
九年之后,他的位置升到了从四位下,风光无限,前途无量,眼看就会成了藤原家的一代新星。
藤原清河官大了,开始有些腐败了,也想来个大唐两年游啥的。天平胜宝四年(七五二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地争取到了出国考察的指标,带吉备真备、大伴古麻吕等人分乘四艘大船前往大唐。
一行人到大唐挂名报了个到,在阿倍仲麻吕的带领下满怀新鲜的到处溜达。大唐此时正处于衰前的极盛期,四方藩夷,咸来朝贡,街上外国人络绎不绝,谁也没有故意地留意到他们一行人。
次年一月,唐玄宗请各国的使节吃开年饭。在席间,藤原清河发现自己只排在西侧的第二位,在吐蕃之下;而新罗来的那位老哥却排在东侧的第一位,瞥着眼神看着自己。他立马吃醋不肯干了便吵吵吵闹闹地要换位置:新罗人一直拜自个是老大的,现在来到大唐怎么位置比能比咱个大日本还还高呢?
藤原清河不肯退让,新罗人也不肯失国格,两家僵持了老长时间,饭都没能开成。唐玄宗饿得眼睛都发蓝,劝新罗人说:“小弟,你就跟他换换位置吧,要不大伙儿这顿饭都吃不成。”
新罗人见真正的老大发了话,无奈之下只好跟他换了位置。
十月,藤原清河与阿倍仲麻吕到了扬州,接上早就约好了的和尚鉴真,启航回国。
这之后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落水,被追杀,逃回大唐,无法回国,出逃四川,重返长安。在这一串眼花缭乱的动作戏之后,藤原清河能在短时间内回来死了心,便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河清,给大唐打工糊口,还大唐朝娶了老婆,生下个女儿,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喜娘。
公元七五九年,新一轮的遣唐使高元度来朝,向唐肃宗打了个报告,要接藤原清河回国。
此时安禄山已死,史思明却还在河北道那里龙精虎猛,闹得挺凶。唐肃宗说路上太危险了,等以后道路平靖时再回去吧,不肯放人。
人家嘴里说出来的是一番好意,藤原清河是官派使者,当然不能私自出走,只得继续留在大唐;日本那边也没办法,只能在海那边远远地给他送帽子,把他的官升到从三位,给他印的名片是“遣唐大使兼常陆守及民部卿”——这就成了日本长期驻大唐办事处主任了。
时间一闪,十七年又过去了。公元七七七年,小野石根来访。藤原清河身体已经非常虚弱了,受不起车舟劳顿。他的女儿喜娘却是年轻人,好奇好动,天天听老头子讲那个自己从未冒面的父国的故事,便想跟小野石根回日本。大唐那会儿开放,老头子虽怕危险,却没有阻止她跃跃欲试的冲动——也没办法阻止,他在第二年喜娘没出发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要是摊朱老头毒害过的宋代以后,姑娘家连出家门口都要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凭指望出啥国了。
之后就是登船、起航,风暴,船断,随波逐流,公元七七八年十一月十三日,他们飘到肥后国的天草郡的西中岛,终于遇救,五天的海上苦难这才结束,原本这一截船的四十一人只剩得下三十一个人活下来了。
喜娘在日本转了一圈,跟天皇见了面,拜访了父亲灰尘落满的故居,了了父亲和自己的心愿,还代父亲领授了从二位的帽子,于七七九年随大唐使者孙兴回国,把从父亲家乡里摘回的梅花插在父亲的坟前,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人生无常,世事如梭。那个娇俏可爱又勇敢的小姑娘今又何在呢?可怜的人类。
中日的交流是双向的,日本向大唐派出遣唐使的同时,大唐方面也不断地有人来到日本。当中有象续守言、萨弘恪那种身不由已地作为俘虏被押送到日本的;也有如同沈惟岳、孙兴进等人是作为使者,公派出差的;还有自愿来的,如同僧人鉴真、道荣、道(王睿)、法进、匠人王元仲,乐人袁晋卿等等,他们的一部分因各种原因滞留在日本并定居下来,最终混入日本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