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数千名秦军骑兵气势汹汹地冲到李晟面前,刚取出武器要交战,赫然见到李晟一身特立独行的装束,数千秦军骑兵慌忙把武器收起来,滚鞍下马,俯首谢罪道:“不知李相公在此,小的们这便离去!”说完,这些人纷纷转身上马一溜烟地溃逃走了,至于他们是否还会回去见朱泚,谁也不知道。
这一插曲,是李晟此时个人威望的真实写照,别看他早年的外号是“小薛仁贵”,真比较起来,李晟无论是军事才能,还是其所建立的战功,比之薛仁贵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和巅峰期的郭子仪基本处于同一级别。正因如此,李怀光才不敢与之交手而逃到河中,各地节度使在李晟拜相之前官职皆在李晟之上,也心甘情愿听其调遣。然而,打胜仗这件事,其实已不是这个阶段李晟所追求的了,李晟经过泾原兵变,愈发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无论哪场战争,最大的受害者永远是百姓,而要结束战争,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战止战。所以这一战,李晟从始至终最忧虑的不是能否取胜,能否生擒贼首朱泚,而是如何才能不惊动百姓。
朱泚的最后一搏失败后,他意识到自己所谓的“大秦国”美梦已经沦为泡影,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条出路:逃。朱泚遂带着姚令言等少数将领放弃宫城向外逃亡,李晟得知此事,本欲派兵前往阻击,但随后又得人来报,说朱泚帐下的士兵仍有上万人之多,要想截住他们,就必须与之在坊市之间交战,那样,难免会祸及居住在附近的平民。
李晟犹豫了一会儿,下令全军道:“放朱泚出城,等他出城之后再派骑兵从后追击!另外,城中可能还有叛军的残余力量未被剿灭,五日之内,所有人不得与城中的家人相见,也不得与他们互通书信,一切军务如常,务必保证城中的秩序与战前一样。所有将士听着,从即刻开始,敢擅取一针一线者,斩!敢擅自闯入百姓家中者,斩!敢以低于市价,强买百姓商品者,斩!上至本相,下至士兵,该令一旦颁布,无论是何人触犯,皆一视同仁!”
全军得令,随即停止对叛军的追逐,收拢队形在含元殿(大明宫的第一正殿,也是当时长安城最重要的建筑。之前万国来朝,唐朝皇帝都是在该殿接受各国使者的朝拜)外列阵。一夜过去,确认叛军全部逃光,李晟才下令唐军分别占据长安城的各处险要,同时在城墙上高挂起大唐的旗号。由于李晟部下的军纪实在太好了,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以至于长安城内的许多百姓都不知道京城已经再次易主,叛军都已经逃光,天亮后一些人外出打水,环顾四周一看,才惊喜地欢呼起来:“官兵打回来了,官兵打回来了!”随之爆竹声,歌舞声开始响彻全城,百姓们自发走上街头庆祝,坊市商人的美酒被抢购一空。李晟颁布的几条军纪之中,并未规定官兵不能饮酒,因此一些级别较高,又喜欢饮酒的将领也加入了买酒的队伍,他们如数付了钱,买回酒之后,一个个喝得大醉。
这一醉不打紧,要知道,人喝醉酒了,就要生事。在收复长安之战中立下大功的尚可孤摇摇晃晃地上了街,一眼看中了一匹好马,一打听,这是朱泚逃亡时丢下的,尚可孤心想这匹马既然是朱泚留下的,那也就是战利品了,本将军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要一匹马不过分吧,于是他让手下把这批马牵回了他的大营;另一位同样立下大功的大将高明曜则看上了一个美女,一打听,这是朱泚占据长安时掳入宫中的歌女,高明曜心想这也是战利品啊,于是让手下把这个歌女也带回了他的大营。
第二日一早,长安城楼上,高悬着尚可孤、高明曜二位大将的人头,却是李晟得知二位大将的得罪行后,当夜紧急审理此事,最终,二人皆因触犯了军纪的第一条,被李晟无情地下令斩首示众。事后,李晟再次重申了他颁布的三条军纪,并特意强调,不止百姓的物品不得随意擅取,就算这件物品是叛军丢下的,也碰都不能碰,否则,尚可孤、高明曜二位大将就是榜样。李晟责令全军时,所有唐军士兵的大腿都在发抖,全城的百姓则为之拍手称快,据战后统计,此次李晟收复长安之战,百姓伤亡人数为—零。
李晟兑现了他的承诺,不但在短期内收复了长安,而且过程是如此的轻松写意。一开始他只有一万兵力,围攻长安时他已有五万大军,等及打败朱泚之后,他手下的步骑总人数已暴增至十万之众—朱泚的部下但凡没有战死的几乎全部投降了李晟,连那些被李晟放走的一万叛军不久后也陆陆续续返回了长安,追随朱泚、姚令言的仅剩一百余人。而且即便这样,这一百余人也是心中向着李晟的—朱泚、姚令言成光杆司令后,在逃往吐蕃国的途中被其部下杀死。
随着朱泚被杀,由泾原兵变引发的一系列灾难在历时九个月后,终于结束了,唐德宗收到李晟已光复京城,朱泚、姚令言皆已伏诛的捷报后,无以表达自己的喜悦,唯有流泪不止。群臣纷纷向唐德宗祝贺,并称颂李晟道:“此役,李晟不止一举荡平叛贼,拿下京城,更难得的是,大战之后,长安城内的坊市竟未遭到任何破坏,宗庙竟未遭到任何的惊动,长安百姓竟无一人伤亡,这样的奇迹,即便孙吴在世,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唐德宗连连点头道:“是啊,上天庇佑大唐,所以才会有李晟这样的贤人出世,拯救天下于水火之中,这岂是朕一人的福分,这是天下万民的福分!”于是令有司拟诏:加拜李晟为司徒,兼任中书令,加封其食邑一千户。不日,李晟有书信送来,请求亲自前来梁州迎接皇帝回京,唐德宗批复道:“爱卿一旦离开京畿要地,只怕残余的乱党又要生事,无须大费周章,只需派你的从属前来迎驾即可。”
一个多月后,唐德宗率百官抵达长安,李晟带着手下众将亲自到郊外接驾,唐德宗放眼望去,只见李晟身后,步骑十万,铺天盖地,旌旗数十万,一望无际。唐德宗没想到此生还能再次亲眼目睹大唐拥有如此强大的军队,情不自禁又留下了泪水,李晟拜见过皇帝之后,为自己收复京城太迟而向皇帝赔罪,唐德宗慌忙走下马车请他起身,随后君臣二人共乘一车入宫。在庆功宴上,李晟凭借收复长安之功和安抚百姓之功,毫无悬念的被群臣公推为平定泾原兵变的第一功臣,饮宴之时,坐于最上首;浑碱则凭借镇守奉天之功和护送皇帝前往梁州之功,在功劳簿上位列第二,坐于李晟下首,其余大臣、将领,也皆以功劳大小排列座次,不必一一细表。
再说李怀光撤军至河中后,一直隔岸观火,按兵不动,坐等李晟和朱泚在长安大战中分出胜负。就李怀光事先看来,朱泚虽然军事才能不及李晟,但他钱粮充足,又坐拥城墙之利,双方肯定一时难以分出高下,他届时便可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哪知道李晟此战最强的武器不是兵法和武艺,而是其强大的个人威望,朱泚的士兵甚至连攻击他的胆量都没有,这仗还怎么打,短短两日时间,朱泚就彻底完败。李怀光这时才想起唇亡齿寒的道理,但已是后悔莫及,他为求免遭李晟的讨伐,立即上疏朝廷向唐德宗赔罪,希望能够得到皇帝的赦免。唐德宗问李晟如何看待此事,李晟道:“李怀光拥兵作乱是既定事实,之前朱泚据守长安时,朝廷曾多次派人招抚他,他都置之不理,如今他见朱泚已死,朝廷接下来即将对其动手,他这时才上疏请降,绝非出自真心。臣认为,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必须赏罚分明,像李怀光这样的乱臣贼子如果还能得到赦免,那效仿他作乱的将领将永远无法尽除。因此臣建议,由臣亲率五千精兵前往讨之,生擒其人,押回京师斩首示众!”
唐德宗听过李晟的意见,回宫之后与几个心腹宦官商议此事。我们知道,唐德宗上任之初是极度厌恶宦官的,觉得这些宦官个个阴险狡诈,绝不能唯以重任,因此尽数剥夺其权,也从不和这些贴身太监商议国家大事。但经过泾原兵变之后,唐德宗突然发现:这些宦官其实也有优点—比如说:忠诚,想当初,泾原兵刚发动政变时,要不是一帮太监舍命保护他逃往奉天,就算浑碱和李晟本事再大,也是远水难救近火。所以,唐德宗把神策军的最高领导权重新交还到了宦官手中,遇到重大国事拿不定主意时,也经常听取他们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