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自投身军旅以来,之前多次指挥的战役都是险中取胜,但这一次,他确实过分了,孤军深入、腹背受敌、粮道被断…以上这些众所周知的兵家大忌他一个不落。不客气的说,他的行为就是在送死,而且他自己送死不算,还拉着两万多名无辜的唐军给他陪葬。那李晟是不懂兵法吗,当然不是,否则让他名垂青史的援救西川之战是如何不可思议的打赢的?李晟之所以把自己置于如此险地,是因为他独创了一种战法,我们可称之为“心理战法”,简单地说,就是他有足够的自信能够从气势上震慑住对手,你以为我要逃,我偏不,我何止不逃,我还要主动进攻呢—吓死你!当然,要想实施这种战法并取得成功,先决条件也十分苛刻:首先,这位将领必须是运筹帷幄的超级名将,近乎战无不胜的那种,李晟目前为止尚无败绩,符合条件;其次,这位将领必须有一身独特的装束,最好能够从数万大军之中被人一眼识别的那种,敌人一看见他,内心就忍不住七上八下,这一点之前表现得最突出的非“三箭定天山”的白袍名将薛仁贵莫属,李晟人称“小薛仁贵”,每次作战都特意身穿锦制皮衣、头戴绣花彩帽,要多拉风就有多拉风,论“装x”,薛仁贵是公认的第一,他就是公认的第二;第三,这位将领必须要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为何“战国四大名将”之中,白起最令对手感到恐惧,强如廉颇,也不敢与之正面交手?因为此人最擅打的是“歼灭战”,动不动全灭对方十几万人甚至几十万人,任何人和他交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后果,赵括不服气,结果一下子四十多万赵军灰飞烟灭。李晟先屠定秦堡,后灭吐蕃大军十万,同样以擅打“歼灭战”出名,符合该条件。这就好比某位拳手不讲武德,一出手就是杀招,动不动活活把对手打死在擂台上,谁敢轻易和他叫板?第四,即便满足以上三点,那还不够,这位将领还必须拥有强大的内心,和常山赵子龙一样“浑身是胆”,有朋友问了,这一点李晟符不符合?不说了,你自己看吧,此时的他,正单枪匹马挺立于阵前,直面朱滔一望无际的十万大军,他何止毫无畏惧,他还主动朝着朱滔喊话呢!
“我便是李晟,对面的叛军听着,你等既然兴师动众来到此地,为何不决一死战!”
“朱滔,你为何仍不出战!”
“战又不战,退又不退,扭扭捏捏,这是何故!”(好小子,竟然抄袭张三爷的经典名言。)
见李晟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两军阵前叫阵,方才还庆幸没让李晟逃走的朱滔目瞪口呆—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是啊,他李晟凭什么嚣张?张飞在长坂坡时之所以敢嚣张,那是因为他让数百匹战马拖着树枝在附近来回跑动,激起了大量烟尘,造成了伏兵在后的假象,而且这一计最后还是让曹操识破,因为张飞终究还是心虚的,一看曹军撤退,他立刻就下令把桥拆了,曹操得知此事后,随即重建木桥,再次展开追击。李晟有伏兵吗,没有,他不但没有伏兵,而且还竟敢分兵,张孝忠手下的一万多义武军此时和李晟的神策军一样,也感受到了朱滔大军的强大压力,这些人却毫无列阵迎战朱滔的意思,仍抬云梯的抬云梯,爬城墙的爬城墙,在那全力以赴地继续攻城。朱滔戎马半生,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的局面,他斟酌了许久,勒住神态各异的十万大军道:“暂时先不出战,全军听命,就地扎营!”
朱滔坐拥安禄山生前的最大遗产范阳城,其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在五位反王之中数一数二,所以“五镇称王”时,王武俊、田悦等人只称赵王、魏王,朱滔自恃实力强大,不甘心与其他的几位河北藩王一字平肩,特在冀王前面又加了个字—大冀王。大冀王朱滔头衔很大,野心很大,胆子也很大,但顶不住“胆大的怕不要命”的,最终他竟然硬生生地被李晟的气势吓住,主动选择退避三舍,与区区数千神策军展开相持。相持了大半个月之后,见朱滔仍无出战之意,叛军之中,逐渐有一些将领按捺不住,他们向朱滔进言,认为李晟只是在故弄玄虚,只要十万大军发起全面进攻,李晟所部兵马便会一触即溃,届时生擒此人易如反掌,所以他们希望大王能与唐军决一死战,并请缨担任先锋。朱滔并非没有动过决战的念头,他问请求出战的几位将领道:“如果本王依诸位之言,下令全军出战,要打败李晟,你等认为有几成把握?”
“至少八成…不,九成,李晟纵便骑射双绝,个人武艺堪称当世第一,在如此悬殊的兵力差距面前,一个人的勇武根本毫无意义。否则两军厮杀,只要有猛将就行了,还要有士兵做什么?”
“你等别忘了,李晟的部下也绝非普通士兵,那是神策军,是禁军!”
“禁军又如何,他们只有几千人,而且孤军深入,粮道被断,战斗力已大打折扣;我军不但有十万之众,且背靠幽州,是本土作战,哪怕全灭该军也并非难事。”
朱滔点点头,渐渐露出了笑容:“你们说得很对,正因如此,本王才拒绝派你等出战。李晟和神策军勇猛异常,这是毫无疑问的,我军正面与之交锋,胜率虽有八九成,但要想全歼该支军队,定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本王另有一计,不但能生擒李晟,且我军将兵不血刃,胜率有十成,你等可想听么?”
“大王,是何妙计,竟如此厉害?”那几位叛军将领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清苑县外围修建一条连营,进一步加强对唐军的围困,绝不主动进攻,除非李晟表现出突围之意。你们也说了,这支唐军孤军深入,又无任何后援,他们的粮食再多,总有吃完的时候,那时,无须我军在外施加压力,他们内部自然会哗变,我军以饱食之兵对战饥饿之兵,又何患不能完胜?”
“还是大王英明!”那些求战的将领纷纷点头,认为朱滔的策略确实更稳妥。
从此之后,再无一人向朱滔进言求战,随着斗转星移,朱滔和李晟两支军队渐渐在清苑城外相持达数月之久。朱滔的想法是对的,李晟、张孝忠二人的部下虽少,每日的粮食消费也不算大,但再怎么省吃俭用,唐军的粮食总有吃完的时候。到公元783年五月,李晟帐下的军需官来报,说粮食即将耗尽,李晟闻言微微皱眉,召张孝忠前来问话。张孝忠到后,李晟责问他道:“你攻打清苑已有数月,为何仍不能拿下城池?我军远离后方,如今粮草即将耗尽,朱滔的大军却始终无解围的迹象。如果半个月后,你仍然无法攻下城池,获取敌军的粮食作为己用,则我军将陷入无粮可食的危险境地—再给你十日时间,必须攻下清苑,否则你可提头来见!”
“将军!”张孝忠听了这话,愣在当地,随后,他用哽咽的语气说道:“在下忠于朝廷,忠于将军,这份心意日月可鉴,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枕戈待旦,何尝不想尽快破城。但是,我义武军并非精锐之师,人数又与城内郑景济的守军大致相当,更何况守军知道强援在外,人人有恃无恐,无不奋力抵抗。将军若想杀我,现在就可动手,因为在下实在是无力在短期内完成破城之事—别说短短十日,哪怕您再给我一个月,我估计也无法拿下清苑。”
李晟上前请张孝忠起身,脸上无丝毫怒意,他指点张孝忠道:“用常规的方法,拿下清苑确实难上加难,但该地附近河流众多,你为何不加以利用。传令下去,让义武军正在攻城的士兵撤下,发动全部兵力,在城外堵塞河道,蓄起水位,只要几日时间,大水就足以将清苑的城墙冲垮,那时还用担心依然攻不下该城吗?”
张孝忠听过该计,顿时露出喜色,但仔细一想,他又吞吞吐吐地道:“倘若我构筑堤坝之事被朱滔察觉,他亲率大军前来攻打,那时又该怎样应对?”
“此事不劳你牵挂,朱滔若来,自有我军替你将其拦住。”
“是,末将这就着手去办。”
张孝忠去后,仅费时三日,构筑堤坝蓄水之事就完成了大半,朱滔布置在唐军阵地附近的哨兵见状,急忙向朱滔禀报此事。朱滔先前不急于出战,那是因为他料定郑景济一定能守住清苑,结果没想到李晟竟然想出了水攻这招,一旦真的让大水冲垮了城墙,则郑景济必败。于是,他一反之前消极避战的态度,召众将前来,将李晟采用水攻之计的事儿告知了他们,让他们立即回营分头集合士兵,准备与唐军展开决战。叛军众将除了构筑连营,多月来无事可作,人人都已闲出鸟来,要不是朱滔执意采用他那套所谓有“十成胜算”的围困战法,他们早就闹翻天了,因此得知朱滔决定出战,大多数人都摩拳擦掌,兴高采烈,回去就让手下士兵抄起家伙紧急集合。而唐军这边,数月以来一直坚持每日在营外亲自巡逻,以震慑叛军的李晟这次却没了当初叫阵时的威风。当他的部下将朱滔大军已集合完毕,即将来袭的消息风风火火送至李晟帐中时,他赫然发现:李晟正在军医的照料下,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喝着草药。
真是绝了!李晟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就在叛军即将发起进攻的紧要关头病了,而且病势非常沉重,连走路都要靠人搀扶。消息不胫而走,正在营外修筑堤坝的张孝忠被此事吓得魂飞魄散:李将军,朱滔大军眼看就到,你可是保证会替我将他拦住的—可你现在这样子,连床都下不得,你怎么拦,被人抬在担架上去拦吗?
义武军士兵这时有人来问张孝忠,主将都病倒了,那修筑堤坝之事还是否继续。张孝忠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派去查看李晟病情的士兵再次送来消息:“将军大事不好,李将军喝完药后,病情未见任何好转,小的亲眼见证,他已陷入昏迷,任左右如何叫他都不醒人事!”
张孝忠狠狠地拍了自己一巴掌,很疼,不是做梦!他这下终于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地幻想,悲从心起,泪如雨下。哭完之后,见士兵还在眼巴巴地等他下令,他一跺脚道:“还修什么堤坝啊,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了,通知全军,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