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管朱滔、李希烈等人是否与田悦结盟,是否僭越称王,按唐德宗的事先计划,削去成德、淄青、魏博三镇之后,也必定会拿朱滔、李希烈等人开刀,将他们列为下一步的削藩对象—除非他们不但不索要封地,还主动交出现有的封地。唐德宗的目标是“普天之下,莫非大唐之土”,但他在国库空虚,马燧大军又大战方毕、疲惫不堪的前提下一下子将这些摇摆不定的藩王逼入反贼的行列,显然是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接下来的朝廷处境,正因了那句话“屋漏偏逢连夜雨”,马燧再厉害,他也无法以一敌五,而且这时,马燧军中偏偏又爆发了内讧,他帐下的两员大将之一李抱真虽然练兵有方,忠于朝廷,却性格偏激,睚眦必报,他与怀州刺史杨秫早年不合,见杨秫此时也在马燧军中效力,便想仗着自己刚立了大功,将杨秫杀掉。杨秫向主将马燧求救,马燧鉴于朝廷正当用人之际,杨秫又着实无罪,遂上表朝廷替其申辩。李抱真无法如愿除掉杨秫,与马燧心隙渐生,之后马燧再领兵出战,李抱真就处处故意使绊,马燧说该进攻,他说该防守,马燧说该往东,他说该往西。二位大将在前线不和,唐军的战力自然大减,本来帐下精锐毁于一战,覆灭在即的田悦却趁此良机重新招兵买马,势力再度雄起。田悦为减轻自己对战马燧的压力,与觊觎赵州多时的赵王王俊武联络,唆使对方出兵赵州。时任赵州守将的正是新上任的康日知,康日知初来乍到,心知不是王俊武的对手,慌忙派人向马燧求援,马燧正要集合李晟、李抱真二人共商此事,其心腹来报:“李抱真在刑州有大量私田,他听闻赵州告急,担心此地一旦有失刑州也将不保,正打算让其部下分兵两千前往刑州协助守卫。”
马燧脾气再好,听知该消息后再也忍耐不住。待李抱真入大帐后,他咆哮如雷,指着对方鼻子骂道:“叛军势力如此强大,我等齐心协力尚且难保必胜,将军你到这时却还牵挂着那点私田,想分兵外出,各自为战。那好啊,既然你只在乎私利,不在乎国家大义,那我马某也没必要怀着为国捐躯之心继续孤军奋战—你去守你的刑州吧,最好把你的军队全部带走,我也即日就率大军返回河东了,那造反的五位藩王,谁爱管谁管,反正我是不管了!”
眼看朝廷唯一仰仗的这支平叛大军就要散伙,李晟终于及时赶到,了解过二位大将争执的事由之后,李晟流泪跪求二人道:“二位将军若就此分别,大唐社稷也将不复存在,李晟一介晚辈,死不足惜,只可惜待叛军打进了京城,天下人必将斥责二位将军是大唐灭亡的罪魁祸首。”
马燧本来就是说的气话,见李抱真被李晟说动,脸上浮现羞愧之色,摇摇头叹了口气,下令众将升帐,继续商议赵州军情。李晟了解马燧的为人,知道他是绝不可能真的回河东的,倒是李抱真为了他在刑州的那点私田,说不好仍会反复,遂当众提议道:“前日马将军大胜田悦,其部下洺州刺史田昂前来请降,洺州之地至今尚未安置。依末将之见,洺州非上将无法管辖,不如我等上表朝廷,将此人划入昭义军节度治下,李将军您看如何?”
李抱真没想到李晟为了替他二人说和,竟将一州之地相送,心中窃喜之余,脸上愧色更甚,马燧为了大局,也不计前嫌,当场依李晟的建议写成奏表,与众将联名上奏,公推李抱真兼任洺州刺史。经过此事,马燧、李抱真二将总算重归于好,但赵州的战事也愈发焦灼,还没等朝廷批准马燧等人送去的奏表,康日知那边已被王俊武的数万大军团团包围,康日知手下冒死突围,又送来求援的急信。马燧有心亲自前往赵州增援,可又担心他一走,重整旗鼓的田悦会闻风而动,那样不止之前唐军所取得的战果尽数化为乌有,他所辖的唐军主力还会有腹背受敌之险。对于马燧的顾虑,又是李晟挺身而出,献计道:“马将军乃是三军主帅,区区一个王俊武,不值得您亲自前往迎战。末将兵马虽然不多,但所领的神策军素来骁勇善战,不如就由在下前往解救赵州之围。”
马燧见李晟主动请缨去救赵州,心下也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提议,李晟之忠勇,天下皆知,有他率军前往营救,不愁赵州之围不解。不过马燧仔细想想,又不禁心生顾虑,他与李晟相处年余,正因爱惜对方之才,所以才好意提醒对方道:“将军的兵马与我二人不同,我与李抱真的士兵皆是自行招募的私兵,换而言之,只要我二人能够在与叛军的交战中取胜,即便伤亡再大,朝廷也不会降罪。但李将军你的军队不一样,神策军那可是禁军,他日平定河北之后,将军还要如数带着他们回朝复命。王俊武兵势正盛,你兵力不足其十之一二,到赵州后,双方免不得一场恶战,康日知自保尚且不足,也无能力相助与你。我实在担心你此去之后,哪怕获得惨胜保全了赵州,朝廷日后也会将你论罪啊。”
李晟知马燧是一番好意,感激涕零之余,慷慨回道:“这一点将军大可放心,末将计议已定,此行不但能保全赵州全境,且必能全师而还。”马燧见李晟胸有成竹,这才放心委派他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