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伏在战场附近的李晟、李抱真二军得见马燧计策成功,不久也分率神策、昭义二军前来助战。眼看又有两支精锐唐军从自己的侧翼杀出,田悦至此方知中计,慌乱之下,忙下令叛军集体掉头退往洹水方向,意图逃回洹水南岸的营地驻扎,三支唐军在其后紧追不舍。而得知该消息后,马燧事先为田悦预备的那份“大礼”也闻风而动—几日前,马燧宣布攻打田悦的魏州大本营时,虽几乎带走了唐军所有的精兵强将,但同时,却悄悄地将一千唐军留在了洹水北岸。他密令这些唐军士兵道:“你等藏于附近的山林之中,偃旗息鼓,切勿让叛军察觉。田悦若挥师齐出增援魏州,你等无须出击,只需烧毁连接洹水两岸的浮桥便是大功一件!”因此,洹水之上很快燃起了熊熊大火,三座浮桥逐一被这些留守北岸的唐军士兵烧毁。田悦纠集叛军主力退至洹水北岸后,赫然发觉那三座浮桥皆已化作灰烬,叛军上下对此措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还没等他们重新想出渡河的法子,马燧等人已带着唐军主力再次追到,从容对背水列阵、无路可逃的叛军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叛军兵败如山倒,当场被斩首二万余人,投水而死者不计其数,尸体相叠长达三十余里,叛军大将孙晋卿、安墨啜等人为保护田悦,皆丧命于唐军刀下。
经此一役,田悦的精兵强将几乎伤亡殆尽,待其侥幸逃离战场后,清点下来,幸存的部下已不足一千人。这一重大消息迅速传遍了河北,田悦统辖的六州之地畏惧马燧用兵如神,一时间纷纷背叛田悦,主动挂起了唐军的旗号。同样受田悦大败的牵连,另外两位河北藩王李惟岳、李纳也陷入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绝境—李惟岳部将王武俊眼见形势不妙,主动刺杀李惟岳向唐军请降;李纳状况稍好一些,仍有数万淄青军愿意效忠于他,不过此人也已是被吓破了贼胆,不敢再与朝廷为敌了。
唐军在河北的平叛形势一片大好,另在南方战场,官拜唐淮西节度使,主动请缨打击叛军的李希烈也成功击败了总辖襄汉七州的梁崇义,向朝廷送上了收复襄汉的捷报和梁崇义的首级。至此,挑起此次动乱的四大藩王已去其二,幸存的田悦、李纳二人也距离彻底败亡不远了,唐德宗大喜之余,接下来便打算进一步扩大战果。要知道,唐德宗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打胜仗,而是削藩—马燧、李希烈等人的连续大捷固然可喜,但只有将魏博、淄青、襄汉等军镇一劳永逸地收入朝廷治下,才能从根本上解决安史之乱以来藩镇尾大不掉的难题。于是唐德宗下诏:委派大臣李承前往襄阳,尽数接掌襄汉七州;另派大臣康日知前往河北的深、赵二州,担任该二州的都团练观察使。这两位大臣都是唐德宗的心腹,观其意图,显然是想趁着这些地区刚刚平定,朝廷第一时间把他们牢牢控制在手中,从而防止被他人窃取。大臣们得知诏令后,有人心存忧虑,上奏唐德宗道:“襄汉、深、赵等地之所以能够光复,除了马燧重创叛军主力,一战定乾坤之外,李希烈、朱滔、王武俊等人协助朝廷平叛历时近一年,功劳也着实不小。以上诸将,除了马燧,其余皆是虎狼之臣,如果陛下不对他们及时加以抚慰,只怕他们会心怀不满,甚至与叛军互相勾结哪!”
唐德宗叹道:“朕岂能不知李希烈、朱滔等人野心勃勃,久欲侵吞他人之地,然而正因如此,朕才不能重赏他们,否则,朕当初拒绝册封李惟岳,甚至不惜引发大战,其意义何在?朕意已决,若李希烈、朱滔派人前来向朝廷索取钱财等物,只要府库还有积蓄,那可任凭取用;但若是涉及到土地,别说一个大州,哪怕只是一个小县,一座土城,朝廷也绝不能相让!”
唐德宗立志成为第二个“汉景帝”,在其任上彻底完成削藩大业。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但问题是,他有汉景帝的志向,却没有汉景帝的实力。要知道,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时,大汉正处于“文景之治”的鼎盛时期,国库中的钱堆积如山,怎么花也花不完,以至于连穿钱的绳子都烂掉了;而大唐的现状呢,国库先是被安禄山洗劫了一次,然后又被吐蕃人洗劫了一次,此次为了支援马燧的平叛大军,朝廷又花了一大笔钱…唐德宗不愿用土地作为筹码,只想用钱来安抚那些协助平叛的藩王,可国库中哪还有钱?对于这个难题,他只能寄望于深得他信任的宰相卢杞—卢杞在战前可是拍胸脯保证过的,陛下只管放心削藩,钱的问题包在他身上。那卢杞到底有没有攒钱的办法呢?
还真有,比如说—抢!
卢杞为了帮皇帝攒钱,算是豁出去了。在卢杞之前,大唐刚出了两位“攒钱高手”,一位是刘晏,另一位就是杨炎,这二人攒钱的主要方式是对唐朝的税收制度进行改革,操作方法不一,但在一个原则问题上刘、杨二人采取了一致的态度:那就是攒钱归攒钱,绝不能动摇民生。到了卢杞这里,他为了解决皇帝的燃眉之急,也顾不得民生不民生了,在卢杞的示意下,京城官员直接带着枷锁扫荡全城,只要家产超过一万贯的富户,留下一万贯给他们用于谋生,其余的全部充公。一时间,长安城内仿佛闯入了大批的山贼,卢杞的爪牙重拳出击,挨家挨户的翻箱倒柜,有钱拿钱,没钱拿粮食,连粮食都没有就有什么拿什么…什么,许多人的家产不足一万贯?那就打,打到他承认自己还私藏了一万贯铜钱为止!这就是公然抢劫了,长安百姓因此纷纷破产,许多人不堪拷打而含冤自尽,成千上万的百姓跪倒在路边痛哭流涕…到最后连皇帝都看不下去了,唐德宗被迫出面安抚全城民众:“这些钱是朕借的,待河北、河南战事停止,便会如数偿还。”
卢杞竭泽而渔的做法并未取得预期的效果,经有司事后计算,哪怕挖地三尺,这次大规模抢掠得来的钱财仅够数万大军一个月的军费开支,给马燧作军费都略显不足,哪有余财去抚慰那些协助平叛的藩王?至于卢杞到底抢了多少,他和他手下的官员们私自贪污了多少,那就没人敢具体核实了。于是这么一来,以朱滔、李希烈为首,那些忙活了近一年,试图从朝廷得到丰厚回报的藩王们自然心生不满,公然放话道:“我等替朝廷征战四方,所立下的功劳有目共睹,结果朝廷一无金钱抚恤,二无土地册封。既然朝廷如此不公,我等又何必继续效忠于他。”这番话传到田悦耳中,几乎被马燧逼得走投无路的他终于如释重负,田悦遂秘密派人求见朱滔、王武俊、李希烈三人,以唇亡齿寒之理苦苦游说。朱滔当时驻军深州,曾向朝廷索要深州之地,结果唐德宗不但严词拒绝了他的请求,还下令康日知星夜进驻深州,驱逐朱滔出境;而王俊武刺杀李惟岳,助朝廷全面收复成德之地,结果他再三上表请功,也没能如愿当上节度使,仅担任了一个小小的恒州刺史;李希烈就更不用说了,此次参与平叛的诸多节度使之中,除了马燧就属他功劳最大,结果他前脚攻克襄阳,后脚李承就带着唐德宗的旨意到了,经唐德宗下令,李希烈必须立即撤离襄汉,转道北上去讨伐李纳。朱滔、王武俊、李希烈三人怀着对朝廷的愤恨,经深思熟虑,最终皆接受了田悦结盟的提议。
公元782年,唐建中三年十月,朱滔率先传檄天下,自封冀王,正式宣布与朝廷决裂;其后不久,王武俊自封赵王,田悦自封魏王,李纳自封齐王,李希烈自封建兴王,也纷纷以国君自居,史称:五镇称王。本已接定的唐削藩之战因此波澜再起,战火非但没有因马燧取得的重大胜利而平息,反而越燃越烈,渐渐遍布了半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