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晟冷笑一声,说道:“你等道我是仁慈么,非也—不放一些人回去,谁替我宣扬十几万敌军横尸谷中、一朝覆没的惨状。我倒要看看,今后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觊觎我大唐的领土!”
如李晟所料,此战之后,吐蕃、南诏两国“闻李色变”,哪怕是襁褓中的婴儿,一听说“李晟来了”,都被吓得不敢啼哭。尤其可笑的是,吐蕃国一战损失了十万大军,这些人明明是死于唐军之手,其赞普却畏惧李晟心狠手辣,竟不敢找唐军复仇,而是迁怒于当初怂恿他一道发兵攻打西川的南贑hong王,但凡南诏国滞留在吐蕃国的使者都被他下令斩首。南贑hong王异牟寻因为此事,日夜担心吐蕃会发兵来攻,鉴于太和城城墙已旧,不利坚守,他被迫发动国人在太和城以北重新修筑了一座更大、更坚固的都城,史称:羊苴咩城。
这座名字怪异的城池,便是大理古城的由来。
援救西川之战大获全胜后,李晟、曲环二位大将不日凯旋回朝,对这一结果最高兴的有二人,一个是皇帝唐德宗,另一个就是宰相杨炎。杨炎对李晟是打心底的欣赏,一来是因为李晟确实能力过人,此战仅凭四千兵力,一举歼灭敌军十万,很是替他这位举荐人长了脸;二来则是因为李晟不止仗打得好,而且还长得好,是个身高六尺、仪表非凡的美男子。用今天的话来说,李晟就是个典型的“高富帅”。杨炎这位新任宰相用人有个特点—极度看重外貌(颜值控),如果一个官员长得好,他就会对其另眼相看,提拔起这类人来往往不遗余力;而如果一个官员长得丑,对不起,绝不仅仅是无法升迁这么简单,甚至会有杀身之祸。
在唐德宗登基之前,唐朝曾经出过一位经济学奇才,名叫刘晏。刘晏最大的贡献有两点:第一个贡献是开放了唐朝的市场经济,把之前一直由国家垄断的食盐专卖制度改变为商人经营、国家监督。在刘晏掌管财政工作之前,唐朝食盐的价格一直是由官方定的,举个简单的例子,哪怕一罐盐的成本只要一文钱,但官方的定价高达一百文,老百姓要吃盐也只得硬着头皮买。这一制度的弊端在于,掌管食盐定价的官员并不会如实将卖盐所得的利润上缴给国家,他们明明一罐盐赚了九十九文钱,在上报时却硬说只赚了一文,剩下的就都被他们中饱私囊了。如此一来,朝廷收不到税,百姓吃不起盐,两边都得不到好处,唯有那些黑心的官员们个个赚得盆满钵溢。刘晏被唐代宗任命为户部尚书兼盐铁使后,对这一弊端用了一个非常高明的办法解决,他没有浪费精力去查各地食盐的经营价格到底该是多少(因为各地情况不同,制盐成本有高有低),当地掌管盐价制定的官员到底贪污了多少,而直接让商人参与进来,让他们公开招标—谁定的盐价低,谁的盐质量好,那么恭喜你,今后该地区的盐就归你经营了,先前主管该地区食盐买卖的官员仅起到监督作用,确保商人按他们承诺的价格、质量长期销售。这就是今天所说的“市场价格透明化”,盐价一旦被透明公开,那商人具体能挣多少钱,他们该向国家上缴多少税也自然一目了然,从此,大唐的老百姓个个吃得起盐,国家的税收也连年激增。刘晏的第二大贡献是,他对唐朝的运输系统作了重大改革,仍是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刘晏改革运输之前,唐朝产粮多的地区向产粮少的地区运输粮食,多是从陆路运输。我们知道,陆路运输的成本极高,尤其是在古代,往往一车粮食运到几百里之外,押运的役夫和拉车的牛、马就要吃掉一大半。刘晏于是在唐代宗的支持下,组织大量民力疏通各地河道,将运粮的主要方式由陆路运输改为水路运输(即漕运),如此不但节约了大量的民力,也加快了运输的速度。但仅仅是这点程度的改革还嫌不够,因为走水路运输也有个弊端,比如说要从江东把一大船粮食分别运到江西、河南、关中三地,用唐朝之前的传统漕运方法—简称“直运法”,这艘大船从江东出发后,会先来到距离最近的江西停船靠岸,将粮食卸下一部分,然后这艘船再重新启程,掉头前往河南,等到了河南之后再把粮食卸下一部分,然后才能把快见底的那点的粮食送到关中。这种直运法,不但一艘船要绕来绕去多走了许多水路影响效率,而且经常因航行期太长,最后那点粮食运到关中时都已经霉变了。刘晏经冥思苦想,终于想到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办法,即“段运法”,那段运法好在哪呢?—还是那艘大船,还是要把那么多粮食分别运到江西、河南、关中三地,有了这种新的漕运方法后,那艘船行驶到江西、河南两地的水路分叉点时,就会有两艘稍小一点的船提前等候在此,大船把船上的粮食分别卸到两艘小船上之后即可掉头返回江东,接下来的运输任务由这两艘新的船完成,其中一艘船直接送往江西,另一艘船则驶往河南、关中两地的水陆分叉点,等到了新的分叉点之后,又有会两艘更小的船等候在此,负责接下来的运输任务。看明白了吧,这种“段运法”,其实就是我们今天“快递分流系统”的雏形,在刘晏的主持下,唐朝官方在各处水路的重要岔口都设置有分流点,运输的船只也分大型船、中型船、小型船,从而根据其实际承担的运输任务选择最合适的船只,最短的航道,以确保每艘船都能满载、速达。
不夸张的说,刘晏的这两项经济改革都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史书在评价他时也不吝赞美:刘晏主管唐朝经济二十年,国家的税收整整翻了十五倍,但百姓们的负担非但未曾增加,反而大为减轻。而且别忘了,唐代宗时期外有吐蕃频繁入侵,内有大贪官元载弄权,还有个从不缴税的河朔三镇,若非有刘晏撑着,唐朝的经济早就自行崩溃了。结果就是这么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济世能臣,不小心因“长相狞劣”而得罪了杨炎(除了外貌原因之外,刘晏与杨炎在唐德宗执政初期同任宰相,二人在政见上也有诸多分歧),唐德宗继位之后,深受其宠信的杨炎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多次发动下属弹劾刘晏私自招募兵马,有谋反之意,唐德宗一时不察,信以为真,竟下旨将刘晏赐死。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没过多久,天下深受刘晏恩惠的官员、百姓纷纷替刘晏鸣冤,唐德宗令亲信前往调查此事,很快便得知刘晏谋反之事纯属子虚乌有。唐德宗于是逐渐开始厌恶杨炎,哪怕杨炎同样是治国奇才,哪怕他担任宰相后也建树颇多,可是没办法,欺君之罪大过天,尤其是唐德宗这样志向远大的皇帝。按照唐朝惯例,宰相之职一般是由数人同时兼任,从而分掌军事、财政、官吏考核等职权,以防相权大过君权。唐德宗赐死刘晏仅过半年,就又重新任命了一位宰相,更讽刺的是,也许唐德宗是想故意恶心杨炎一下,这次被他提拔为宰相的官员名叫卢杞,最大的特点就是丑,而且是奇丑无比—据史料记载,卢杞此人长得比“鬼”还难看,光是他脸上有一块硕大的蓝色胎记,就让人看了毛骨悚然。公元781年二月,距离杨炎举荐李晟收复西川立下大功才过去一年多,卢杞正式进入内阁,从此与杨炎共掌相权。自负相貌俊美,且只喜欢与同样相貌俊美的官员共事的杨炎对此极度不适,自卢杞到来之后,他便隔三差五的称病不朝,就算勉强上朝,看见卢杞也都绕着走,卢杞知道杨炎是公然嫌弃自己相貌丑陋,对此深感不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