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仆固怀恩的鼎力支持下,李光弼的整风运动进行得有声有色,没过多久,朔方军从上到下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尤其是那些老兵油子,一个个都被李光弼练成了“肌肉棒子”。史思明在河北听得此事,暗叫不好:若让李光弼把数万朔方军全部训练城虎狼之师,朕哪还有丝毫取胜的机会?不行,看来我军得立即出击,务必抢在他练兵完成之前就与之决出胜负。
该年九月,李光弼接掌朔方军三个月后,燕国新任皇帝史思明为阻挠对方练兵,主动挑起了唐、燕两国的新一轮大战。经史思明调度,燕国此战共计兵分四路南下,四路燕军统帅,分别为:史思明、史朝义、周挚、令狐彰。四路兵马,多则数万,少则数千。等四路燕军抵达黄河北岸之后,见黄河以南唐军设有营地无数,守备森严,史思明遂效仿郭子仪在相州之战时曾用过的计策,他颁令下去:“四路大军分头寻找唐军的防线薄弱处渡河,等到了南岸之后,朕与诸将在汴州会师。”
汴州,即战国时期的魏国都城大梁,到唐朝时期,大梁已被改名为浚仪县,即日后北宋开封府的所在地。史思明之所以把四路燕军会师的地点定在这里,原因有二:其一,汴州方圆数百里之内都是平原,一旦唐、燕两军在这里相遇,那就只能硬碰硬的列阵厮杀,双方比拼的是士兵人数和战斗力,地形等因素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其二,汴州位于洛阳以东,江淮西北,从地图上俯瞰,若将洛阳、汴州、江淮(以睢阳为中心)三个点用线段连接起来,几乎是个等边三角形,换而言之,史思明把与唐军决战的地点定在这里,唐军就必须应约前来交战,如果唐军迟迟不到,那燕军接下来只要分出一半兵力继续向东南推进,就能直插江淮,完成之前令狐潮、尹子奇未能完成的战略目标。前文说过,自安史之乱爆发以来,江淮是大唐最重要的产粮基地,绝不容有失。所以史思明的计划,就是要利用他的兵力优势,逼迫李光弼与他在平原之上一战定胜负。
看得出来,史思明为“真正打败李光弼”很是下了一番工夫(相州之战唐军虽然战败,损失惨重,但唯有李光弼的兵马全师而回,一个战死、逃亡的都没有)。他总领四路大军抵达汴州后,信心十足地对众将分析道:“李光弼精通守城,而不善于野战,只要他敢来汴州,朕就让他和朔方军有来无回!”
他说这话时,李光弼已带着少数从人秘密抵达汴州,正在城内召见该地守将许叔冀。许叔冀此人,一向声名狼藉,睢阳之战时,他负责镇守彭城,不仅和贺兰敬明一样隔岸观火,坐看张巡被尹子奇大军围攻至死,更因畏惧敌势强盛,曾有投降叛军之念。后来相州之战,许叔冀也有参与,是十员唐军将领之一,那一战他唯一出彩的表现,就是龙卷云来临时他逃得最快。结果这么个小人,在战后不但没有受罚,反而还升了官,从滑、濮二州节度使,升任为汴、滑、濮等七州节度使。
李光弼之所以冒着被敌军发现的风险,亲自来见他,也正因顾虑此人反复无常,又胆小如鼠,怕大战之前许叔冀会掉链子——既然史思明把战场定在汴州,李光弼也打算率军前来迎战,汴州守将许叔冀的表现如何,将在很大程度上左右此战的胜负。李光弼告诉许叔冀:“史思明是自来送死,本元帅要打败他易如反掌。你只需坚守汴州半个月,我就会亲率朔方大军前来与你相会。”
得许叔冀保证,一定完成李元帅交给他的任务,李光弼连夜返回设在洛阳附近的朔方军军营,与仆固怀恩等人商讨与燕军决战之策。数日后,李光弼率军数万如约启程,前往汴州增援许叔冀,他方走到半路,东方送来急报:“不好了,许叔冀见叛军人多势众,攻势凶猛,稍稍抵抗就投降了叛军。如今不止汴州失陷,濮州守将董秦等人也听从许叔冀的劝说,举城投降了叛军!”
“许叔冀这个奸人,若他日让我擒住,一定将其碎尸万段!”李光弼闻讯,气得破口大骂。他早知道许叔冀靠不住,所以才亲自跑去安慰他,只需他坚守半个月。哪知这么个小目标许叔冀都不能完成,而且他自己投降也就罢了,竟然还唆使其部下带着城池、士兵一起投降叛军,如今本是唐军主场的汴州突然变成了燕军的主场,且史思明一下子得了数万生力军,他之前制定的决战策略再是精妙,也只好作废。
“元帅,这下怎么办,我军还去汴州与史思明决战吗?”仆固怀恩等人见李光弼听闻汴州沦陷后眉头紧锁,呆立在原地半天不动,一个个也是六神无主,等着他的指示。
许久之后,李光弼长叹一口气道:“汴州不能去了,与叛军交战之策得重新拟定,传我军令,全军立刻返回大营!”
数万唐军于是集体掉头,又随李光弼返回了洛阳军营。回营之后,李光弼派出数队哨探,让他们前往汴州一带打探燕军接下来的动向。经哨探回报,李光弼最担心的事儿发生了——燕军占领汴州后,见唐军未前来交战,史思明为逼李光弼动身,派出半数燕军在许叔冀等人的带领下,攻略江淮等地,杀戮甚重。
自从大唐光复河南以来,江淮各州郡因威胁解除,防备力量极为薄弱,当地守将苦盼李光弼前来营救,结果却见他走到半路又匆匆退回洛阳军营,气愤之下,纷纷上表弹劾李光弼。唐肃宗不知实情的原委,只是听说产粮重地江淮遭燕军袭击,李光弼又畏惧敌势,不敢与史思明决战,急得眼珠子都红了,他派人责问李光弼道:“将军不是号称史思明的克星吗,为何此次瞻前顾后,迟迟不与之交手。若你不敢出兵,就请将兵权立即交出,朕御驾亲征亦可!”
皇帝发怒了,后果非常严重,但李光弼明白:如果他真的为了避嫌让出兵权,不但辜负了郭子仪指定他接手朔方军的一片苦心,更会让叛军从此有恃无恐,破坏力更大——毕竟唐肃宗的军事水平有目共睹,真让他御驾亲征,朔方军很可能全得给他陪葬。
“唉,看来必须得尽快化解陛下的猜疑哪!”李光弼遥想到当初高仙芝、哥舒翰等人违抗君命的后果,肩上的压力愈发大了。可是……在汴州已失的情况下,仍主动前往该地与史思明决战,亦是白白送死,恰好中了对方的下怀。李光弼郁闷地发现:许叔冀这一降,几乎给他出了个无解的难题——打,是不能和史思明打的;可不打的话,皇帝苦苦相逼,甚至出言威胁,更不成。
“有没有办法,让史思明主动离开汴州,率军前来洛阳与我军交手,在洛阳附近开战,我才有必胜的把握!”好个李光弼,果然是军事天才,最终竟然真让他找到了那道无解的难题的答案——可以打,但不能在汴州打。不过李光弼的兴奋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新问题:叛军眼看就要全面占领江淮,夺取大唐的产粮基地,凭什么放着唾手可得的好处不要,主动前来洛阳和他打一场结果难料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