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您看着吧,用不了几日,他就会上疏奏请您杀了安思顺——名为奏请,实为威胁。安思顺不是叛贼余党,此事已有公论,但哥舒翰说了,今日他手握天下之兵,上奏的任何事,哪怕您是天子,也必须批准。”
“他敢!”唐玄宗刚说完这话,有侍从入殿,说哥舒翰将军有要事上奏,说罢,呈上书信一封。
“臣奏请陛下,安思顺犯有七条大罪,请陛下核实之后,按律诛之。罪名一,……罪名二,……罪名三,……”下方署名:大唐元帅、潼关守卫、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哥舒翰。”
唐玄宗大致看了下那所谓的七条大罪,要么是哥舒翰捏造的,要么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之,一眼就可看出安思顺“罪名不成立”,退一步说,哪怕真有些小罪,念在他过往打击吐蕃的功劳和拒绝安禄山拉拢时的果断,也足以功过相抵。唐玄宗摩挲这封奏疏许久,方颤颤巍巍地转身,用苍老的声音对杨国忠感叹道:“好罢,朕现在相信你了,哥舒翰他……他确实有率军逼宫的可能。”
“陛下,那该怎么办?”
“传朕旨意,将安思顺和其弟安元贞赐死,他的家人全部流放岭南!”
哥舒翰就这样借刀杀人,除掉了安思顺,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但这事还没完,因为他所借的“刀”不是普通的刀,那可是君临天下达四十余年的唐玄宗。
唐玄宗这辈子还没被人威胁过,哥舒翰算是第一个。从安思顺被杀的那一刻起,哥舒翰在他心中的忠义形象轰然崩塌,甚至成了能够威胁他君权的存在——这次哥舒翰要杀安思顺,他迫于形势准了;下次哥舒翰要杀别人,他就能有底气拒绝吗?
比唐玄宗更畏惧哥舒翰的是杨国忠,因为哥舒翰再怎么狂妄,他顾忌名誉,绝对做不出弑君之举;可他的安全就不一定能保证了,毕竟杨国忠也知道自己的名声确实不太好。这次王思礼劝哥舒翰杀他,哥舒翰没听,万一过几日来个陈思礼、张思礼,又劝哥舒翰杀他,哥舒翰听了怎么办?
于是杨国忠为求自保,紧接着也犯了一个错误。他经唐玄宗同意,招募了一支一万多人的军队,由心腹杜乾运统领,屯兵霸上。
霸上是京郊,安禄山的叛军在突破潼关之前,根本打不到这里。所以这支军队一出现,百官都赫然反应过来,杨国忠招募该军,竟是用来防备哥舒翰的。杨国忠的错误在于:其一,本来知悉王思礼劝哥舒翰率军逼宫的人不多,也就杨国忠和皇帝等极少数人知道,这么一来彻底公开了;其二,即便他真的要防备哥舒翰,也至少该掂量掂量双方的实力——用一万多军队防备二十万大军,也不知杨国忠到底怎么想的。
果然,哥舒翰得知此事,勃然大怒:“我若真想率军入京,谁拦得住我!杨国忠不体谅我的忠心,却反而在陛下面前进谗,陷我于不义。杜乾运在我背后虎视眈眈,不除掉他,我如何全心全意对付外敌?”他随即派人召杜乾运赶赴潼关,说有重要军情与之商议,杜乾运兵少,不敢不去,一到潼关,就被哥舒翰下令斩首。杜乾运死后,他手下的一万多士兵也被哥舒翰兼并。
眼看哥舒翰、杨国忠将相失和,矛盾越来越尖锐,唐玄宗也跟着凑热闹。他没有反思自己之前杀掉忠臣高仙芝,以及一股脑儿将精兵强将全交到哥舒翰一人手中,导致君弱臣强、局面失控的错误,反而就此草率地判定:哥舒翰也已经不值得他信任了。为防止此人吞并杜乾运所部后实力愈发强大,最佳削弱其实力的办法,是让他和安禄山立即展开决战,从而两败俱伤。
这是唐军所犯的第三个错误,也是最具决定性的。要知道,这时安禄山已被堵在潼关长达半年,他见攻取长安无望,范阳又告急,已准备率军返回河北。自古以来,但凡边将发动叛乱,要么一鼓作气攻取京城,只要攻势被止住,从进攻转为防御,其距离彻底失败也就不远了。郭子仪、李光弼二位名将自然深谙此理,他俩在河北征战之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帝会一时头脑发热,让潼关守军出关拒敌。他俩专门派人觐见皇帝,说道:“我军直捣叛军巢穴,已经胜利在望,只要潼关守军依然坚守不出,安禄山、史思明的首级不日就会送达京城。但如果潼关守军出战,则大事去矣,请陛下务必再忍耐数日。”
唐玄宗之前可以忍半年,但这次,哪怕只要他再忍半个月,他确实忍不了。他思来想去,为了考验哥舒翰是否还效忠自己,勒令对方道:“你是忠臣,就立即出关与安禄山决战!”
哥舒翰不肯逼宫,当然是忠臣,他只是没想到仗着手握兵权骄傲了一下,杀了一个安思顺,事情就闹到这个地步。惶恐之余,他再三上疏解释不能出战的理由。这些理由,唐玄宗早已听滥了,加上杨国忠又在一旁煽风点火,他再派使者前往催战。哥舒翰依然拒绝,唐玄宗继续派人催……由于前前后后催战的朝廷使者多达上百人,以至于项背相望(形容人很多,接连不断)。
终于,哥舒翰的心理防线崩溃了,皇帝催战他这么多次,他再不出关,无非两个结局。一,成为下一个高仙芝,二,成为下一个安禄山。
唐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六月,哥舒翰召集全军,当众下达了与安禄山决战的命令。随后,他拜副将王思礼为骑兵统领,率五万精锐骑兵先行出战;另拜副将庞忠为步兵统领,带着十余万步兵紧随王思礼之后;又令副将李承光率军三万负责押运粮草,并备齐战鼓、旌旗,一旦两军短兵相接,该军负责为交战的士兵擂鼓助威。
命令刚颁布完毕,哥舒翰悲从心起,忍不住失声恸哭。其帐下几员副将虽也不愿出关犯险,但仔细想来,潼关守军的人数、素质、装备并不在叛军之下,尤其是前来勤王的数万河陇之兵,之前几乎是无敌般的存在,因此从纸面上看,唐军的赢面还要比叛军高一些。他们好奇地问哥舒翰道:“将军威震河陇,一向没将安禄山放在眼里。如今战端未开,两军还没分出胜负,您为何就悲伤至此呢?”
哥舒翰也知此举会动摇军心,连忙拭去眼泪。事后,他对三位副将叹息道:“你等有所不知,陛下逼我出战,是因为他已被杨国忠说动,认定我有拥兵自重,背叛朝廷之心。如今形势,我自知已难以自辨,只怕此战即便我军得胜,他日回朝之后,我也是凶多吉少啊。”
几位副将听后,一齐沉默。他们都是哥舒翰最信任的属下,哥舒翰的命运,何尝不是他们的命运?
不久,在关外巡逻的哨兵来报:“叛军似乎因范阳告急,已全面撤退。”哥舒翰等人听后,又欢喜起来——不管怎么说,这一战能赢总比打输了好,安禄山归心似箭,正好击其暮归。哥舒翰随即下令:王思礼、庞忠,立即按原定计划出战,务必咬住安禄山,千万别让他跑了!
二位副将得令,带着近二十万大军向东展开急追。关外,安禄山得知此事后,同样喜从心来。他正烦恼潼关、河北、河南三大战场皆战事不顺,眼看进退维谷,完败在即,哪知这次,他死马当活马医,只用区区小计,就成功让哥舒翰的大军离开了他们坚守已达半年之久的潼关——众所周知,在潼关以东,有一地名叫弘农,即是昔日函谷关的旧址。在弘农附近,有一条狭道,长达七十余里,至今尚在。所以安禄山的撤退,是诱敌之计,他早在几日前就把帐下的全部精兵部署在该狭道的两侧,另以老弱押送辎重,以回援史思明为名,徐徐向东而走,就是赌一把,看哥舒翰上不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