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渭水之盟的内容来看,这次会盟对唐朝、突厥而言,双方都是受益者。唐朝凭借渭水之盟,用外交的方式避免了一场强弱悬殊的战争,从而避免了亡国,因为没有亡国,才有了后来的贞观之治,这也应了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突厥赚得更多,仅用一次大规模的武装游行,就几乎搬空了唐朝的国库(此次唐朝进献的财物数量远超之前),顺便还给了唐朝新任皇帝一个下马威。
基本上所有人都对这次会盟的结果感到满意,除了一个人,唐太宗。
唐太宗在渭水之盟的出色表现,并不能掩盖他和颉利可汗所签订的盟约是“不平等条约”的事实(平等的话,用得着主动献礼换取和平吗,连颉利可汗试探性提出的三千匹马,一万头羊他也没敢收)。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威胁过他,对他稍有不敬的人,全部都已经死了!
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哥哥和弟弟。
唐太宗定好盟约,回到长安以后,下令将执失思力释放—这也是盟约的一部分。从他平静的表情上看,他和那些如释重负的大臣们没有区别。但是等他回到自己的寝宫,立即在墙上刻下了两派小字。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五年之内,势灭突厥!”
颉利可汗并不知道,他的此次军事行动,即将使得突厥国面临从未有过的灭顶之灾。正是因为他的威胁,让唐太宗清楚认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内心足够强大的人,可以暂时被打败,但绝不会在困难面前屈服,一个更强大,更可怕的李世民,从这一天起诞生了。
距离渭水之盟仅过了二十日,在唐太宗的所居住的东宫院内(唐太宗称帝后,由于太上皇健在,他依然居住在太子府),突然多出来几百个整日舞刀弄枪的年轻人。这些人一会儿练习射箭,一会儿练习用刀剑搏斗,激昂的口号声响彻了整个皇宫。由于玄武门之变的风波才刚刚平息,许多大臣以为宫内又有政变发生,吓得急忙赶去查看情况。到了之后,众官员才赫然发觉: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唐太宗的旧部,唐太宗正身着戎装,手把手地教导他们练习箭术和武艺。并且向他们宣布:“谁箭法第一,朕将自己的弓箭赐予他;谁武艺第一,朕将自己的宝刀赐予他。”
能得到皇帝的贴身之物,该荣誉可比赏点钱财更值得炫耀,尤其是唐太宗的弓箭、佩刀,这些武器可不是摆设,都是在战场上实战过的,死在它们手里的人不说成千也至少上百(其中还包括前太子李建成),带回去往自家墙上一挂,即使是上级来了都要在它们面前行礼膜拜。为了赢得这些奖品,数百个年轻人玩命一样的苦练,人人进步神速,没几日工夫,便个个刀法娴熟,箭无虚发。不过他们忘了一点:在皇帝的住处舞刀弄枪按照大唐律法,是要被处以绞刑的。围观他们练习的大臣们因此忧心忡忡地建议唐太宗道:“这么多人手持利器在您面前练习打斗,万一有人居心不良,就会有意外发生,这不是一国之君应该做的。”
唐太宗知道他们是出自好意,语重心长地解释道:“如果朕不能以身作则,整个大唐如何会以尚武为荣,不尚武的大唐,又如何打败尚武的突厥。况且依朕之见,真正的君王应当视四海为一家,整个大唐境内,都是朕忠实的臣民。朕对他们都能做到以诚相待,推心置腹,又为何要担心身边的侍卫们会对朕不忠呢?”于是下令:练习继续进行。大臣们苦谏无效,只得摇头离去,那些侍卫们则从此练习愈加勤奋,很快都成了一等一的箭术、刀法高手。
此事传开,大唐尚武成风,但与同时,由于舞刀弄枪的人多了起来,唐朝的治安问题每况愈下。唐太宗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学士商议:“治国之道,文武缺一不可。在诸位爱卿看来,如果要天下人以习武为荣,又要他们遵循礼法,不生事端,有什么好的办法?”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献计道:“百姓们之所以械斗不止,尚武并非最根本的原因,根本的原因在于,如今大唐的王侯太多,州县太多。王侯多,州县多,导致百姓们劳役繁重,不堪承受,便会滋生事端。陛下可颁诏天下,废黜没有功劳的宗室郡王,将这些人降格为县公,同时精简行政机构,所任命的官员,不但学识要高,而且还要定期对其政绩、品德进行严格的考量。另外,对大唐的法律也可以进行适当的简化,前朝遗留下来的若干严刑峻法可以及时进行废除。如此,百姓们安居乐业,即使尚武成为一时风气,他们也绝不会不知廉耻的沦为盗贼了。”
唐太宗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之言,仅保留以李孝恭为首的少数几位功绩卓越的宗室郡王,其他数十位郡王一律降格为县公;另合并天下的州县,将全国划分为十道,分别是:关内道、河南道、河东道、河北道、山南道、陇右道、淮南道、江南道、剑南道、岭南道。又令房玄龄、杜如晦等人整顿吏治,简化法律,罢免不称职的官员,撤销不合时宜的严刑峻法。又听从魏征之谏,兵不在多,贵在于精。但凡没有十八岁的男丁,不予征召入伍,以淘汰老弱士兵,减轻百姓的负担。还有一点非常惹人注目的是,唐太宗起初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将李建成、李元吉和他们的家人统统判成罪人,全部斩首,后来他反省错误,以皇家的礼仪重新安葬了李建成、李元吉,并为他们追封了谥号,允许魏征等人前往他们的陵墓前流泪祭拜。经过一系列改革,唐朝逐渐文武兼修,上至大夫,下至百姓,皆知礼义廉耻,即使荒郊野外,商人旅客也可放心露宿。唐太宗在位仅数年,天下太平,路不拾遗,贞观之治由此开始。
随着唐朝的国力蒸蒸日上,“灭突厥之战”,也正式被唐太宗纳入议程。他非常清楚:要打败拥兵百万,不可一世突厥,光靠国力碾压是不够的(何况贞观之治初期,唐朝国力尚不足以碾压突厥),因为战争比拼的不仅是双方的国力,还要比拼双方将领的智慧。唐太宗本身是统兵出征的绝佳人选,他曾对将领们如是总结过自己的用兵哲学:“朕在用兵方面,有一种独特的天赋,那就是每次观察敌阵,从对方的阵容上就能看出这支军队之中哪些士兵战斗力强,哪些士兵战斗力弱。然后我军用弱旅拖住对方的劲旅,再用我军劲旅猛击对方的弱旅。对方的劲旅追逐我方弱旅,一般至多数百步就会见好就收,但朕率我军劲旅攻打对方的弱旅,一定会打得他们彻底溃败才会停止。这就是朕战无不胜的缘由。”
从中可以看出,唐太宗的用兵之道,借鉴了“田忌赛马”的哲理,再辅以他的军事天赋、无人可敌的箭法以及拼命三郎的勇猛,形成了一套几乎无懈可击的用兵套路。但是,唐太宗的用兵套路之中,似乎也隐藏着两个弱点,让后世兵家和学者议论纷纷。其一是唐太宗从未指挥过十万人以上的大型兵团,相比大兵团统帅,他似乎更喜欢担任一支突击小分队的队长,像浅水原之战,虎牢之战,他都曾把主力军队交给部下指挥;其二是唐太宗的箭法虽高,但并不能保证他绝对安全,他有过多次在战场上深陷重围,险些遇难的先例。
和突厥国开战,不同于唐太宗之前参与的那些战役,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帝国与帝国之间的大型战争。十万人以上的兵团,这是两国最基本的参战兵力。而且随着唐太宗当了皇帝,他的第二个缺点也被无限放大,以前唐国这个国家,上有唐高祖撑着,下有李建成等着继位,他如果不幸战死,除了让他大哥李建成白捡一个皇位,唐朝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但今时不同往日,唐太宗的身份不允许他有一丁点的闪失,万一他被敌军俘虏或来个重伤不治,他完了,唐朝也可能就因此完了。
看来,朕得尽早物色几位上将人选了,灭突厥之战,交给他们比朕御驾亲征更加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