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德五年,公元622年七月,杜伏威亲自入朝。唐高祖为示恩宠,拜其为太子太保,让他上朝时位列齐王李元吉之前。古代朝会时官员们的位置很有讲究,站的越前的说明此人在朝中越有分量,从这一点上看,杜伏威的地位仅次于唐高祖、李建成、李世民,是朝中的第四号人物。唐高祖对其他诸侯从不留情,唯独对杜伏威这么好是有原因的:首先杜伏威是主动请求入朝,这跟被打败后投降是两回事;其次杜伏威入朝的诚意非常足,他连马车都没敢坐,直接骑着一匹快马就火急火燎的上路了,从江东跑到长安仅用时三日;最后,杜伏威的入朝无意间创造了一项纪录,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统一天下花费时间最短的朝代是西汉,共用时七年,杜伏威这一来,从形式上看,大唐已经征服了江东,完成了统一,用时比西汉还少了两年,才五年。
没有哪位皇帝希望统一天下的过程艰苦卓越,积年累月,肯定是希望越简单越好,越快越好。当然了,对比汉朝和唐朝(从这时开始,可以称之为唐朝了)的建立过程,我们发现唐朝的这一记录即使成真,也是有一定水分的,因为刘邦是白手起家,起点非常低,又在打败秦朝和项羽的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而李渊作为前朝皇帝的大表哥,起跑时就领先其他诸侯一个身位,并且打败各路诸侯主要靠的是李世民和李靖,他的参与程度和刘邦完全没法比。不过和结果相比,这些都不重要了,世人只会记住记录是由谁创造的,而不是怎么创造的,所谓结果大于过程,便是此理。
两位不速之客的出现,打破了唐高祖的美好愿望,硬生生把他统一天下的时间又延长了两年,和西汉一样,也是七年。其中一位是刘黑闼,他被李世民赶到塞外后,过了数月在突厥人的资助下又再次杀回了河北,成功上演了“刘黑闼之乱”第二回合。对此,唐高祖派出曾身中数十箭不但没死,还帮助李世民成功打败了窦建德的悍将李道玄前往迎战。李道玄仅十九岁,年少气盛,他出战前,爱惜其勇武的李世民嘱咐他道:“以前我挂帅出征,经常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却能幸免于难,那是因为我有秦琼、尉迟敬德等猛将保护。你千万不要效仿我,否则会有不测之祸。”李道玄去后三个月,噩耗传来:李道玄手握三万大军,与拥兵才不到一万人的刘黑闼交战,李道玄将主力军队交给副将指挥,自己仅带着数百骑兵率先冲入敌阵,结果遭到刘黑闼将士的集体围攻,李玄道战死,其副将史万宝随后也大败而归。李世民为李道玄的阵亡恸哭不已,对他人说道:“是我害了李玄道,他是因为模仿我的用兵方法而死。”唐高祖因李道玄英年早逝,连个子嗣都没留下,也非常惋惜,追赠他为左骁卫大将军,让其弟李道明继承他的爵位。
十月,唐朝派李元吉出征河北,再战刘黑闼,李元吉手握绝对优势兵力,同样被刘黑闼杀得丢盔弃甲,刘黑闼此战过后,成功收复了国都洺州和原先的夏国故地,唐高祖垂头丧气,只能再次决定启用李世民挂帅。太子李建成的心腹魏征劝太子道:“殿下是时候请求出战了,现在刘黑闼虽然重新夺回了河北,但他的军队之前已被李世民杀得分散逃亡,可用之兵不足一万,又缺乏粮食物资。如果您挂帅出征,凯旋而归,或许才能稳固您的太子之位,若不然这样下去,秦王功盖天下,内外归心于他,陛下再是信任您,也难免被大臣们说动改立秦王为太子。”李建成犹豫道:“先生之言建成自然明白,可我已多年未曾涉足疆场,那刘黑闼兵力虽少,可近来连战连胜,万一我也失手败给他怎么办?”魏征宽慰他道:“太子殿下放心,下官也当随行,替您出谋划策。”李建成这才喜而上奏,请求担任第三位讨伐刘黑闼的统帅,高祖皇帝本来不放心让他去,直到听说魏征愿担任李建成的军师,才颁诏下去:任命太子李建成为陕东道大行台以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北、河南各州官员、将领一律受李建成的节制。
由于隋朝末年大战频发,隋文帝在和平时期设立的“州县两级制度”已无法支持战争的需要,像窦建德、王世充实力鼎盛时期,都手握数十州之多,如果让李世民等人以州县长官的身份领兵与他们交战,军事能力再强也无法与他们抗衡。所以相信朋友们也早已看出来了,唐朝新设了一个行政单位:道,一个道就相当于一个军区,比如说山东道,主管的是河北、河南的军务。“道”设置的初期,划分不像“东汉十三州”那么严格,直到唐太宗李世民登基后才逐渐规范起来,将天下分为十道;后来唐玄宗时期,因为大唐威名远播,疆域空前辽阔,为方便管理,又进一步改设为十五道。要着重说明的一点是,在唐太宗规范划分十道之前,陕东道大行台的地位一直是在其他大行台之上,相当于“第一军区总司令”,而且这一职位一直是由李世民担任。唐高祖此次改任李建成为山东道行军元帅的同时,又让他兼任陕东道大行台,其中的意义相信朋友们都已领会。
李建成肩负着父皇的殷切期盼,光荣挂帅出征,他的三弟李元吉带着败兵迎接他,成为李建成的副将。魏征询问李元吉之前和刘黑闼的交战过程,尚未与刘黑闼列阵而战,就提前恭贺李建成道:“太子殿下您已经赢了。”李建成又惊又喜,问魏征道:“先生为何有此一说?”魏征道:“刘黑闼之前被李世民打败后,其手下将士已明白无法与朝廷抗衡,之所以仍效忠刘黑闼,是因为齐王做了一件蠢事—他把俘虏的刘黑闼部将都关在牢中,一直未曾审判,也未曾释放。刘黑闼的士兵见状,以为被俘后只有一死,所以才迫不得已追随他。请您立即下令释放所有的囚犯,再加以慰问释放他们离开,刘黑闼的势力将迅速分崩离析,接下来要打败他易如反掌。”李建成依计行事,到前线不久即把所有被李元吉关押的俘虏统统赦免,这一计正中要害。别看刘黑闼打了好几个胜仗,但他的实力比起第一次起兵时已经严重衰弱,尤其是当初拥护他为王的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等人死的死,逃的逃,除了这几个人,其他部下见大唐横扫大江南北,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早已不想追随刘黑闼了。听说李建成仁义为怀,此来只为诛灭刘黑闼,其他人既往不咎,刘黑闼的士兵数日之间如鸟兽散,一下子逃去大半。李建成等攻心之计奏效,然后从容与刘黑闼交手,一战便几乎全歼敌军。刘黑闼没脸再逃往突厥求助,只好在河北东躲西藏,到了第二年正月,其属下叛变将刘黑闼拘捕,献于李建成。李建成将刘黑闼和其弟刘十善斩首,献捷于朝廷,山东道从此彻底平定。
刘黑闼败亡半年之后,另一位不速之客在江东打出了反对唐朝的大旗。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杜伏威的义兄辅公祏。众所周知,杜伏威和辅公祏曾是刎颈之交,杜伏威当上吴王后,感激辅公祏当年偷羊之恩,依然尊辅公祏为义兄,且下令国人不准直呼其名,一律称之为辅伯。辅公祏这时已经年老,本来对杜伏威也挺感激,在他看来,杜伏威既入朝当了大官,江东这地方还得有人打理,谁接管江东最合适呢,当然是我“辅伯”了。而且杜伏威没有儿子,只收养了两位义子,从情分上看,辅公祏确实是杜伏威最亲近的人。如辅公祏所料,杜伏威去长安之前,委任辅公祏留守江东,并让义子王雄诞担任辅伯的副手。但辅公祏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得杜伏威的手下前来告密:“吴王说了,他去长安后,如果朝廷并未将他吴王的爵位撤销,江东依然还是他一人的。他让王雄诞牢牢看住兵权,说千万不能让辅伯趁机窃取江东。”
辅公祏气坏了:“要不是当年我冒着风险偷羊给杜伏威这小子吃,他早就饿死了,想不到他表面仗义,实则两面三刀,竟然如此待我!”辅公祏这人心眼也实在小,恨由心生,竟暗自琢磨道:我年纪比杜伏威大,如果同归于尽,我比他值!哼,兄弟,别怪我不义,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坦!大唐天子对待反王从不留情,如果我背叛朝廷,你脱得了关系吗,大不了一起死!
辅公祏说干就干,真的在江东造起反来。谋反之前,辅公祏谎称杜伏威连王雄诞也不放心,专程派人前来过问王雄诞这段时间在干什么。王雄诞为证明自己对义父的忠诚,在家中称病,足不出户,辅公祏因此轻易夺取了整个江东的军队。等到王雄诞听说辅公祏正令人打造武器,储存军粮,并企图称帝,改国号为宋时,才知大事不妙。他慌忙去见辅公祏,声泪俱下地劝他道:“如今天下刚刚统一,大唐的军队所向无敌,义父正是明白无力与其抗衡,才主动请求入朝,辅伯您又何必自寻灭族之祸?”
辅公祏不会不明白这道理,但与其说他是反对唐朝,不如说他是一心想拉着杜伏威下水,他干脆地告诉王雄诞:“你追随我起兵,可饶你一死,你不听我号令,我这就杀了你!”王雄诞严词拒绝道:“随你谋反,最多多活一百日,我宁可死,也不能陷我义父于不义。”辅公祏一挥手,令手下取绳前来将王雄诞活活勒死。然后,辅公祏在丹阳(今江苏省南京市)称帝,定国号为宋,效仿大唐一样设置“XX道大使”“XX州总管”等百官,又派人修复陈朝留下的旧宫殿,作为自己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