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死了,捡了一条命的王世充却乐呵呵地踏上了前往蜀州之路。原先他还担心李世民的那份保状是否真的有效,万一皇帝不认账那也没有办法。情况比他预想的顺利,唐高祖阅过那份保状,本来也想把他定为死罪的态度立即大变,果断表示:“天策上将答应不杀的人,朕岂可杀之,快把他放了。”于是将王世充和他的家人全部免除死罪,改判为流放。
流放也是苦差事,但因为有了窦建德的榜样,王世充自知作恶太多,这样的判决已是最好的结果。他和家人离开长安后,刚来到附近的雍州,朝廷忽然又有诏令送达,声称要换几位官员押解他去蜀州,让他暂时在雍州小住几日。就在王世充一家滞留在雍州的期间,莫名其妙闯来了几名刺客,见了王世充二话不说,挥刀便砍,王世充手无寸铁,手上还带着枷锁,根本无力反抗,他和家人被满门屠尽。看押王世充的人慌忙将此事禀报朝廷,唐高祖一点都不吃惊,只派人去查是谁干的。不久有一位官拜唐定州刺史,名叫独孤修德的官员前来自首,说他父亲独孤机曾在皇泰主手下为官,因反对王世充弑君自立,被王世充所害,他为了替父亲报仇,这才扮作刺客刺杀了王世充。唐高祖骂独孤修德道:“天策上将已答应饶王世充不死,你却刺杀了他,这岂不是教朕为难么?”一道诏令下去,罢免独孤修德的官职,贬为庶民,一年内不得起复为官。
一年后,独孤修德不但官复原职,而且还升了官…
魏征说的没错,唐高祖的城府之深,他自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王世充也确实罪有应得,根本没人去计较独孤修德杀了他,到底是不是奉了唐高祖的命令。不过窦建德不一样,在处死窦建德一事上,唐高祖的做法着实有失偏颇,他顾忌窦建德拥有极高的民望,会东山再起,其实可以用很多更好的解决办法,比如软禁,或者像王世充一样借刀杀人也行,唯独不能公然地把他给杀了。窦建德的声望好得超乎想象,他的死讯一传开,河北军民悲痛欲绝,遂自发为他立庙,四季祭祀不断。原先被李世民发放干粮遣散的那些夏国残兵败卒本来都已返回家乡务农,听说他们敬爱的夏王竟然被唐国皇帝杀了,纷纷扔下锄头,重新拿起兵器,要替夏王报仇雪恨。散落在民间的窦建德旧部范愿、董康买、曹湛、高雅贤、王小胡等将领见民心可用,也不再接受唐国的统治,他们聚拢至一处,商议重新拥立一位新的头领,以收复河北,光复夏国。通过卜卦,卦象显示“以刘氏为主,则万事大吉”,这些夏国的旧将因此拥立一位名叫刘黑闼的将领为大将军,在漳水南岸设坛祭奠窦建德,正式打出了反抗唐国的旗号。
刘黑闼起兵,是在公元621年七月中旬,距离窦建德被杀仅过去半个月。在他的号召下,一个月后,唐国派往河北的官吏陆续被夏国旧将杀死,各地军民纷纷打出了拥护刘黑闼的旗号,甚至连河北之外的一些地区也都背叛了唐国,声援刘黑闼。出现这一局面,原因无他,公道自在人心,窦建德于情于理都确实不应该死。
眼看已经被唐国统一了的北方形势急转直下,河北全境即将脱离掌控,新被任命为天策上将的李世民责无旁贷,请缨前往河北平叛;太子李建成接受魏征的提议,也请缨前往河北;另有唐国宗室,曾以山东道安抚大使的身份前往招抚李勣,不幸与李勣一起成为了窦建德俘虏的唐高祖堂弟李神通,也上书请战。唐高祖否决了李建成、李世民的请战书,重新任命李神通为山东道安抚大使,兼任河北道行台,率军五万前往河北平定刘黑闼之乱。
从能力上看,李神通不仅比不上李世民,甚至连李建成也远远不及。李建成当上太子以后专心学习处理政务,很少再出深宫,但别忘了这位太子爷当初也是打过好几场胜仗的。见把李神通派上战场,李建成、李世民都不是很服气,只有魏征十分高兴,他告诉李建成:“陛下不让李世民挂帅,是因为他害怕李世民再立大功;不让太子殿下您挂帅,是因为他爱惜您啊。窦建德虽然已死,但河北的军队依然具有很强的战斗力,您久疏战阵,贸然前往万一有所不测,那岂不是便宜了李世民吗?”
李建成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心里顿时舒坦了。魏征又补充说道:“如果下官预料的不错,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先打头阵,等到大局已定时,定会再请太子您出马,一锤定音。那时您无需费力拼杀,却能独揽首功,何乐而不为?”
“多谢先生赐教,建成明白了。”
李神通哪里会考虑得这么周全,他从三人的竞争中脱颖而出,趾高气昂地率军抵达河北。更让他喜出望外的是,不久后他又得了一大强援,被唐国封为燕王的幽州总管李艺(即罗艺)奉唐高祖之命,带着精锐的幽州铁骑,南下与唐军会合。
刘黑闼打着替窦建德复仇的旗号起兵,固然深得夏国旧将、遗民的拥戴,但他起事时间很短,到这时手中才召集齐一万多军队,只得匆忙迎战。本来这是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哪知交手下来,李神通、李艺联军竟然被刘黑闼打得大败,唐军阵亡、重伤者达三万多人,损失的粮食、辎重也达到三分之二。这一结果,令唐国上下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李神通心知肚明,却不敢叫苦—只能怪他不走运,他和刘黑闼列阵交战,本来已取得了优势,哪知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飓风,吹得数万唐军连眼睛都睁不开,刘黑闼趁机借助风力展开反攻,杀得唐军横尸遍野,前来助阵的李艺见李神通如此不堪一击,紧急下令撤军,率部退保幽州。
所以说李世民被封为“天策上将”是有道理的,你看他打仗,从来碰不到这些刮风下雨的幺蛾子;换作其他人上阵,一会儿出现这个意外,一会儿出现那个意外,铁定打赢的仗都能打输,而且还是一败涂地。李神通、李艺联军的溃败,大大鼓舞了刘黑闼所部的士气,之后数月,刘黑闼在河北战无不胜,甚至创造了三日之内连下三座城池的军事奇迹,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支持唐国的河北官员闻知刘黑闼兵到,争相弃城逃走。到公元622年正月,即窦建德被杀半年之后,刘黑闼成功光复了窦建德生前的全部领土。刘黑闼遂自封为汉东王,定都洺州(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北),他接受部下提议,将窦建德生前所任命的官员全部官复原职,另重新恢复窦建德时期所使用的夏国礼仪、夏国律法制度。至此,刘黑闼起兵对唐国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场叛乱,更确切地说,是夏国政权仍然和之前一样强大,只是更换了一位君主。
一个月后,公元622年二月,灰头土脸的唐高祖只好重新物色讨伐刘黑闼的人选,这一次,再也没人主动请缨了,就连上一次跃跃欲试的太子李建成都被魏征拦住,老老实实地呆在太子府里。唐高祖实在是不想下那道命令,可是他别无选择,只能尴尬地宣布:“速召天策上将、秦王李世民入朝,即日起,再加授他为河北道大行台,由他总领山东各军,以尽快平定刘黑闼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