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周武帝的心中五味杂陈:斛律光啊,论武艺,你有射雕之能,天下无双;论谋略,你在汾北修筑连营,也是罕见的帅才;更难得的是,即使濒临绝境,你也有办法绝境逢生,化险为夷(一箭射死王雄,单骑吓退数千追兵)。你就像一头雄狮,如此让人敬佩,如果不是身在不同的阵营,你又对齐国如此忠心耿耿,朕真的很想把你收入帐下。你的才能,足以跻身我大周八柱国之列。
可是,谁让你运气不好,这次偏偏遇到上了韦孝宽,如果说你是头威武的雄狮,那他就是只狡猾的狐狸。韦孝宽在战场上虽然未能打赢你,但在战场之下,你们这场王牌的对决,他已经赢了。
因为你只懂战争,不懂政治。朕是过来人,用十二年的隐忍才斗倒不可一世的大权臣,重夺皇权,君临天下。论政治斗争的残酷性,没有人比朕更刻骨铭心。
朕的这声叹息,为的正是你斛律光啊—虽然你还活着,但你已经死了。
一日,北齐的都城邺城之内,突然流行起两句童谣。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最先吟唱这两句童谣的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然后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邺城人都耳熟能详。至于这两句童谣是什么意思,一般人想不明白,也不愿意花时间去揣摩。直到让一个名叫祖珽的人听见了,这两句童谣隐藏的意思才被人发掘出来。
所谓“百升”,不就是单位“一斛”么,所谓“明月”,不就是斛律光的字么(斛律光,字明月),所谓“长安”,不就是斛律光的爵位么(斛律光被封为咸阳王),按照第一句童谣的说法,斛律光即将在齐国腾飞,荣登大位啊。
所谓“高山”,不就是暗指高氏家族么,所谓“槲树”,不就是暗指斛律家族么,按照第二句童谣的说法,高氏家族即将土崩瓦解,被斛律家族夺去齐国的统治权啊。
这个叫祖珽的人之所以对这两句童谣这么上心,原因很简单,没有谁比他更想杀死斛律光。
一朝天子一朝臣,齐武成帝高湛去世后,原先被高湛宠幸的权臣和士开也逐渐失势,祖珽取代了和士开的地位,成为新任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担任齐国宰相。祖珽是个残疾人,准确的说,是个瞎子,双目失明,但他这个瞎子能耐极大,会作诗,会画画,懂占卜,懂医术,甚至看不见东西还能做到听声辩位,有一手不错的箭法。就因为他会的本事太多了,所以才把眼睛搞瞎了—高湛活着的时候,最开始中意的儿子是第三子高俨,祖珽和高湛的次子高纬关系很好,便贿赂和士开,让他劝说高湛改立高纬为太子。等到高纬成功当上太子,不久又当上名义上的皇帝以后,祖珽仗着拥立高纬的大功,就不把和士开放在眼里了,他在太上皇和小皇帝面前大肆诋毁和士开,想取代和士开的第一权臣之位。不想在太上皇高湛心中,他和和士开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祖珽想扳倒和士开没成功,反过来被削去官职,打入监狱。在狱中,祖珽遭到了政敌和士开的报复,被折腾得死去活来,他的眼睛就是在那段时期被弄瞎的。
等到太上皇高湛去世,没几年和士开也死了,高纬当上了真正的皇帝,想起了祖珽当初帮自己坐上皇位的好处,于是把他从狱中释放,破格提拔为宰相。瞎子当宰相,也算古今一大奇事,祖珽能耐再大,会的东西再多,毕竟看不见东西,所以他要把这个位置坐稳了,像之前的和士开一样实现长期控制朝政,必须借助其他盟友的力量。祖珽看中了几个人,一个是皇帝高纬的乳母,名叫陆令萱;一个叫穆提婆,是陆令萱的儿子;还有一个,就是时任齐国大将军的斛律光。
祖珽看得起斛律光,斛律光却看不起祖珽,他自从祖珽当上宰相以后,时常抱膝长叹:“盲人入朝为相,齐国早晚灭亡!”加上祖珽虽然有能力,却是有能力的奸人,他和陆令萱、穆提婆等人狼狈为奸,打压朝中正义之士,启用顺从自己的宵小之辈,对权力的贪婪,更胜于之前的和士开。高纬年纪尚小,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听之任之,那高纬自称“无忧天子”,最大的爱好是抱个琵琶自弹自唱,和嫔妃、宫女、太监们一起开“演唱会”,还创作了一首曲子名叫《无忧曲》。在他心中,祖珽就是他义父,陆令萱就是他的义母,穆提婆是他的兄弟,国家有这些“亲人”替他管着,他还有哪门子忧虑?
可是斛律光忧虑啊,他也知道自己功高位显,门第极盛,女儿是皇后,几个兄弟不是侯爷就是将军,因此这些年他担任大将军期间,生活节俭,门无宾客,虽然他手握齐国半数的军队,却从未谋取任何私利。可是换来的结果是,齐国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人家周国那边却出了一位智斗权臣的英明君主宇文邕,这个江山全靠他和高长恭苦苦撑着,谁知道还能撑多久。偏偏祖珽等人结成的“佞臣集团”对争取斛律光一事还不死心,穆提婆其后又派人登门,向斛律光提亲—他知道斛律光厌恶祖珽,但如果自己能够迎娶斛律光的女儿,就能利用姻亲,间接把他拉入“佞臣集团”。斛律光对此一口回绝:“陆令萱母子卖官鬻爵,蛊惑皇帝,根本就是我大齐的祸害。就凭他穆提婆,也配娶本将军的女儿?滚!”
由于以上恩怨,祖珽听了两句童谣,立即喜气洋洋的去找陆令萱、穆提婆,商议如何利用这个机会,干掉斛律光。陆令萱、穆提婆本就对斛律光强硬拒绝和他们联姻一事感到不满,于是和祖珽一起进宫,在皇帝面前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两句歌谣的内容。高纬虽然这些年来沉迷于音乐,倒也不算昏庸的不可救药,他听后沉默片刻,问在场的一位将军道:“天下人都说斛律将军要造反,此事你如何看待?”那位将军是个正直的人,不假思索地回道:“若非斛律将军忠君爱国,多次拯救国家于危难,陛下如何有闲情逸致整日弹奏《无忧曲》。这几首童谣显然是周军有意散播,想除掉我大齐的顶梁柱,陛下可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反间计啊!”
高纬听后觉得很有道理,摆摆手,示意祖珽等人退下。
眼看这事没了下文,陆令萱母子倒无所谓,祖珽却是真的急了。正是不怕朝廷有奸臣,就怕奸臣有能力。他有过被人弄瞎双眼的惨痛教训,深知这次万一再诋毁他人失败,消息传到斛律光耳中,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出宫之后,他一不做二不休,随即又自编了一首童谣:“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饶舌老母舌断不得语。”他警告陆令萱母子二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要除掉斛律光,就必须成功,不允许失败。听清楚了,这第三句童谣,明显是奔着我们三人来的。如果就此中止陷害斛律光,他日盲眼老公—我,背上要挨斧子;你—陆令萱,要被人割掉舌头,就问你俩怕不怕?”
陆令萱、穆提婆二人被唬得魂飞魄散,只好问祖珽接下来该怎么办?皇帝已经察觉出这是周军的反间计了,我二人也无计可施啊。祖珽道:“这还不简单,皇帝很少过问国事,你二人又能在宫中自由进出,干脆你俩假传圣旨,召斛律光回京!”
陆令萱母子照着祖珽的话做了,斛律光见皇帝召唤,不得不从前线返回。这一下皇帝高纬急了,他召来祖珽等人问道:“是周军撤退了吗,不然斛律将军为何不呆在前线,突然返回邺城?”祖珽吸取上次的教训,早把他党羽以外的人全部从皇帝身边隔开,故作忧虑地叹道:“陛下,那几句童谣显灵了,臣等得人相告,斛律光近来蓄养了许多死士,这次回京,一定是逼迫皇帝禅位于他的。”
“那怎么办?”
“陛下不用担心,只需依臣之计行事便了。”
公元572年,北周武帝亲政的同一年,斛律光奉旨从前线回京,觐见北齐皇帝高纬。时值夏秋交替,天气尚热,在邺城皇宫内有一地名叫凉风堂,乃是避暑胜地。大将军斛律光归来,被人带至凉风堂,刚见过皇帝还没来得及行礼,斛律光后背即被人刺入一刀。斛律光强忍剧痛,站直身子,冷冷回头打量那人,见是北齐宫廷御用的刽子手,名叫刘桃枝,已知是皇帝要取自己的性命。斛律光毫无惧色,瞪着高纬大声道:“臣没有辜负国家,为什么要这么做!”高纬见斛律光身中一刀,表情却若无其事,如同泰山一样威风凛凛地屹立在自己面前,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祖珽替他答道:“你要篡夺皇位,陛下不得不杀你。”斛律光大怒道:“我斛律一族,世代忠良,就算敌国的君臣都明白我的忠心,想不到竟然被自己的国人怀疑。也罢,皇帝不明忠奸,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你们所有人记住,齐国日后灭亡,绝非臣之罪。”说罢,斛律光引颈就戮,不加任何反抗,那刽子手于心不忍,对高纬道:“小人代斛律将军相求,请陛下赐他全尸。”见高纬点头,那刽子手抛下屠刀,与其他三个大力士用弓弦缠住斛律光的脖子,将其奋力勒杀。行刑期间,斛律光的鲜血一滴滴渗入地面,在他被害后,高纬多次令人清洗,那一团血迹却无法洗去,永远被保存在凉风堂。宫中见过这一团血迹的人都对此甚感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