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封公文,让侯景下定决心与梁武帝决裂,他本来就不在乎名声,当初能够叛东魏,现在就能够叛梁国。他的亲信部将王伟等人也劝他早作打算:“如果事事听候萧衍安排,早晚难逃一死;如果发兵攻打梁国京师,失败也不过一死,何况很有可能成功!”侯景抛下公文,冷静地答道:“我就知道萧衍老儿薄情寡义,自来到寿阳,便卖力整饬军备。据我观察,梁国目前担任要职的人,大多人的才能连萧渊明都不如,就算有百万大军,我又岂会惧怕。不过,要成就大业,我等还需在朝中寻找几位内应。”说罢,他让人从寿阳府库中取出三百两黄金,悄悄送到朱异的手中。
朱异此人是梁武帝的宠臣,在朝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梁武帝之前几次要为难侯景,都是被朱异劝阻。但是,光收买朱异还不够,侯景还需要寻找到一位手握兵权,最好是姓“萧”的重要人物,唯有得到这种人的支持,他起兵造反之事才能打出合法的旗号。这事难度有点大,要知道萧氏一族的成员都是皇子皇孙,谁愿意主动舍弃已有的荣华富贵,跟随侯景去冒险—即使冒险成功,得到的也不过是荣华富贵而已。就在侯景为此事发愁的时候,有一位手握兵权,又是姓“萧”的大人物主动联络侯景,希望与他合作。这人名叫萧正德,是已故的临川王萧宏的儿子,也是梁武帝的亲侄子。
侯景面对送上门的大礼,一时有点不敢相信。众所周知,萧宏当初在世的时候,深得萧衍器重,曾以大都督身份主持过北伐,著名的梁军内部大动乱“洛口军营之变”就是发生在萧宏担任大都督的时期,虽然如此,萧宏回国之后竟未受过多的责罚,反而长期担任梁国侍中、太尉、扬州刺史等要职。萧宏又贪财如命,在府中建造了近百座库房,其中三十多座库房堆满了铜钱,其他库房则堆满了布帛、丝绸、书画、玉器等物,萧衍对此不但不责怪,反而盛赞萧宏是理财能手,夸他富可敌国。萧正德是萧宏的儿子,不说富可敌国,富可敌州是绝对没问题的,加上他此时的官职是梁国侍中、抚军将军,爵位是临贺王,食邑两千户,已是位极人臣,侯景别说送他三百金,就算送他三千金,只怕对萧正德已有的家产来说,也是九牛一毛,难以令他满意。侯景于是就问了:“与本将军合作,王爷您想得到什么?”
“皇位。”萧正德的回答完全在侯景的意料之中,的确,也只有皇位,才是萧正德唯一无法得到的东西。
“好,事成之后,我拥护临贺王称帝。”
交易就此达成,双方皆大欢喜。送走萧正德使者之后,侯景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万事俱备了。
梁国上有昏君,下有佞臣,中间还隔着个根本不懂政治,却自作聪明,竟想利用侯景大展拳脚的野心家萧正德。此国不亡,天理不容。侯景其实并不高明,只是他在最正确的时间来到了梁国,若早来个二十年,结果肯定是还没等他露出反意,就被智商还没退化的梁武帝给剁了。但他也并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其实这一切,另有高人在幕后故意操纵。
这位高人,自然是高澄了。
得知侯景已被梁武帝激怒,高澄突然停止了与梁武帝之间关于交换人质的交涉。萧渊明还眼巴巴地等着高澄放他回国呢,结果没想到东魏和梁国的外交说中断就中断了。公元548年三月,抢在梁国的内乱彻底爆发之前,高澄亲率东魏大军抵达洛阳,打败了驻守在这里的西魏守将裴宽,光复洛阳、虎牢等地,一个月后,高澄又任命慕容绍宗为主帅,率同高岳、刘丰生等人,带兵十万攻打驻守在颍川的王思政。东魏、西魏为了争夺河南地区,再次大打出手。期间,梁武帝不断派人北上,催促高澄早日释放萧渊明,高澄对此一律回道:“不急,等我把河南完全收复了再议此事。”
东魏、西魏的这场河南争夺战整整打了一年多,所以等不及东魏完全收复河南,公元549年三月,梁国台城(建康内城,为皇宫所在地)已被侯景的叛军团团包围。
侯景叛梁之战,过程无甚可说,因为他起兵时的口号是:“杀朱异,清君侧!”因此梁国上下一呼百应,痛恨朱异弄权的梁国官员不断加入侯景的军队;而梁武帝为了平叛,启用的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正是萧正德,由他负责守卫长江防线。这一诏令,使得侯景兵不血刃,轻易率军渡过长江,将梁武帝所处的台城包围。台城被包围后,梁武帝又下令“兵败归来”的萧正德守卫台城最重要的城门之一:朱雀门,有了萧正德的内应,侯景很快就攻破此门;梁武帝到这时仍蒙在鼓里,竟又下令萧正德镇守另一座城门:宣武门,这…萧正德见局势到了这个地步,戏也演的差不多了,突然公开自己的身份:“数月前,侯景已拥立朕为皇帝,他是我大梁的丞相,与他为敌,即是与朕为敌。”然后萧渊明令人打开宣武门,欢迎侯景的叛军进城。
梁武帝晚节不保,以这种近乎耻辱的方式被侯景俘虏,相比他的年迈昏庸,值得一提的倒是他被俘以后的表现。侯景夺取台城后带兵入宫,拜见侍卫尽被驱散,已是孤家寡人的梁武帝。梁武帝神色不变,从容地问侯景道:“将军常年身在军中,很辛苦吧。”
侯景不知怎么回答,不由自主地跪下身来,汗流浃背地向梁武帝行礼。
梁武帝又问他:“你是哪里人士,妻子、儿女都在身边吗?”
侯景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旁有部将替他答道:“侯丞相的全家老少都已被高澄杀了,如今孑然一身。”
梁武帝请侯景起身,接着问他道:“当初你渡江到寿阳的时候,有多少士兵?”
侯景面色逐渐缓转过来,答道:“不足一千人。”
“包围台城的时候,有多少士兵?”
“大约十万。”
“那眼下呢,你有多少士兵?”
“整个淮河以南,所有的士兵都归我指挥。”侯景说到这里,心中五味杂陈,转身便欲离去。
在他身后,梁武帝这时又说道:“天下既然都归你了,请你管束好部下,不要骚扰百姓。”
侯景点点头,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宫。出宫之后,侯景对身边的其他将领叹道:“我征战沙场数十年,从不知道畏惧是什么滋味,今日拜见梁帝,虽然知道他已无能力加害我,却依然觉得胆战心惊,难道这就是天子的威严不可侵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