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绍宗与侯景在涡阳初次交手,便惨遭大败,一时震惊南北。慕容绍宗思索数日,想不到破解侯景战法的策略,下令大军向北撤退约一百里,改在谯县(在今安徽亳州)驻军。谯县和涡阳之间有一条河,乃是淮水支流,名叫涡水。侯景仗着旗开得胜,军队士气正旺,率军渡过涡水,尾随慕容绍宗也来到谯县,在城外叫阵。慕容绍宗下令全军谨守城池,任由对方挑衅。
东魏众将对此十分气恼,指责刚就任主帅不久的慕容绍宗道:“枉费先王对您如此信任,竟然会惧怕缺兵少将的侯景。我等有十万大军在此,前一战虽然不利,犹能再战,为何要做缩头乌龟。”
慕容绍宗并不羞愧,从容解释道:“侯景人品虽然卑劣,但才能世间罕有,当初曾险些活捉宇文泰,我从未见过像他这样难对付的敌人。你等若不服气,我可授你等部分兵马,出城会一会他。但是切记,他若撤退回涡阳,你等从后追击,不能渡过涡水。”
众将同意了,很快挑选了一位好汉出来,前往迎战侯景。此人名叫斛律光,是老将军斛律金的儿子,时年三十三岁。斛律光曾陪同高澄出猎,见天上有只大鸟,取箭射之,一箭命中,待那只大鸟落下地来,高澄等人上前观看,竟是一只大雕。从此斛律光就得了个外号,叫“落雕都督”,以赞扬他的神射技术。斛律光又挑选了一位副将,名叫张恃显,慕容绍宗授予这两人三万兵马,再次叮嘱道:“追击侯景不能过涡水,否则必败。”斛律光、张恃显领兵出了城池,与侯景刚一交手,侯景即带着部队逃往涡水南岸,斛律光、张恃显在后紧追不舍,很快追到涡水岸边。张恃显见侯景在逃往南岸的时候,遗留下一些船只没有带走,便要乘船渡河追击,斛律光也有此意,但碍于慕容绍宗的叮嘱,迟疑不决。张恃显便向斛律光请缨,愿率一万人为前部,率先过河出战,斛律光同意了。张恃显渡河之后,未等他将一万人布成战阵,侯景大军突然回身杀来,轻易将无路可逃的张恃显和他的一万部队全部擒获,斛律光幸得未随他过河,这才幸免于难。侯景隔着涡水,满心狐疑地问胆战心惊的斛律光道:“刚才明明见你跃跃欲试,为何却不渡河追我?”想了一想,侯景又自言自语地说道:“是了,这一定是慕容绍宗在你临行前交代的,让你不要千万渡过涡水。—看来最了解我的人,还是我师傅哪。”
斛律光仗着有一手百步穿杨的射术,待稳住心神,取出弓箭,“嗖““嗖”“嗖”连发数箭,箭无虚发,侯景身前好几名侍卫应声而倒。侯景嘿嘿一笑,并不躲避,手一挥,他身旁一人也射出一箭,那支箭飞向北岸,命中了斛律光的座下马。斛律光大惊,连忙换了一匹马乘上,孰料还没等他坐稳,第二匹马也被侯景身边的那位弓箭手射死了。侯景这下才大声道:“这位射你战马的人,名叫田迁,箭术绝不在你之下。我本来可以杀了你,但看在我师傅的面上,才饶你一命。你回去之下,可向慕容绍宗如实讲述此事,我不想与他结怨,希望他能就此回国。”说罢,侯景又让人将张恃显和刚刚擒获的一万士兵全部释放。斛律光、张恃显灰头土脸的回到谯县,将刚才的经过和慕容绍宗说了,慕容绍宗抚须叹道:“幸好侯景手下留情,若是折损了斛律光,我无颜再见斛律老将军了。”其他将军见识了侯景的手段,都不敢再主动请战,只好问慕容绍宗接下来该怎么办。慕容绍宗分析道:“正面交战,我仍无取胜的策略;但是打败侯景,我已想到了办法。”径颁令下去:继续龟缩守在谯县,既不主动进攻,也不撤军回国,静等局势自行扭转。
侯景此后又多次挑战,慕容绍宗任由他辱骂,坚决不肯再派兵出城。眨眼间,数月过去了,已是公元548年正月,侯景好勇斗狠,缺乏支援,军中粮草已然耗尽;而慕容绍宗以逸待劳,却得河北、徐州的官员不断输送粮食过来,军中粮草依然富足。侯景见状心知不妙:原来慕容绍宗改打消耗战了,他有强大富庶的东魏作为后援,我只有一支孤军,拿什么和他继续消耗下去?他因缺乏粮食而烦恼,急于和慕容绍宗分出胜负,又心生一计。一日,侯景召集所有士兵,来到谯县城外,对他们训话道:“当初我军离开河南时,高澄就给你们的家人定罪,将他们全部杀害了。三日之内,如果我军再无法攻克谯县,夺取魏军的粮食,那你们不但无法为你们的家人报仇,也将和他们一样全部葬身地下。”
侯景部下信以为真,人人双眼通红,饿着肚子,对谯县展开孤注一掷的进攻。慕容绍宗略一斟酌,已知侯景士兵为何拼命。他脱去自己的盔甲,将头发披散,登上城楼对下面的士兵喊话道:“你等听着,只要立即投降,本将不但保证不杀一人,且会上奏朝廷,恢复你等之前的官职和爵位。”侯景士兵听了这话,一些人不屑地仰起头叫道:“侯景将军说了,我们的家人全都被朝廷杀了,我们还要这条贱命做什么?”慕容绍宗圆睁双目,对天发誓道:“绝无此事,高丞相为人仁厚,你等家人都还健在,若是我欺骗了你们,天诛地灭!”
侯景的士兵跟随他久了,也知道他们主将一向谎话连篇,本来就对他的话将信将疑,眼看慕容绍宗指天发誓,大多数人都乖乖放下武器,表示愿意投降。侯景的军队因此全面崩溃,仅剩下数千人保着侯景逃往涡阳。慕容绍宗这才放心地麾军齐出,下令众将随他全力追击侯景,待追到涡阳时,侯景的士兵在抢渡涡水时溺死了一部分,又逃亡了一部分,已只剩下不到八百人。侯景见慕容绍宗仍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还想继续追击,为求脱身,派人带信给慕容绍宗道:“你我师徒一场,即便不念在我保全你的部下,没有下令射杀斛律光的恩情,也该为您自己郑重考虑一下。高欢冷藏您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对付我侯景,我一旦死了,难道您不怕重新被削去职位吗?”慕容绍宗阅过书信,连忙勒住大军,让他们停止追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