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迁最终没有被杀,高欢赦免了他,玉壁之战即将结束,纵使杀了韦迁泄愤,于战局毫无益处,只会坚定守军拼死抵抗的决心。十一月,又是一年的隆冬到来了,玉壁方圆百里之内雪花皑皑,寸草不生,前来攻战的东魏将士人缺冬衣,马缺草料,不堪饥寒之苦,皆劝高欢退兵回国。高欢在病榻上派人往营中核查人数,手下点算之后回报他道:“丞相,此战打到现在,已持续达近两个月,我军战死、病死的士兵不下于七万人。”
“传我的命令,这些都是英勇的将士,是为我牺牲的。立即为他们修筑坟墓,让他们在地下得到安息。”
安葬战死士兵尸首的当夜,天上有颗巨大的流星坠落人间,就落在高欢的军营附近。韦孝宽在玉壁城楼上看得清楚,让士兵们朝山下喊话道:“高欢之前出战时,曾中了韦将军一箭,现在已不治身亡。将星陨落,即是证据。”
因高欢忧虑成疾,多日不曾出营巡视,东魏士兵们听后,信以为真,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商议,想要投降西魏。大将斛律金连夜求见高欢,将此事奏报,高欢艰难地睁开双目,平静地说道:“明日一早,你召集所有的将领和士兵在营中集合,我要亲自会见他们。”
一夜过去,到了清晨,高欢手拄拐杖,在侍卫的搀扶下出了帐篷。十余万将士见高欢没死,人人大喜。高欢让士兵们席地而坐,自己也坐了,用嘶哑的声音对他们道:“在场的将士,许多都是六镇人,不知不觉,诸位自跟随本相起事,已远离家乡有二十载。我的头发白了,各位也从青年成长为壮士,今日,此地,我等不讨论军事,一起唱一首家乡的民歌吧。”
他示意一旁的斛律金道:“斛律将军,你先来。”
斛律金于是唱道: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首《敕勒歌》,很多朋友在课本上学过,据传原为丁零人的民歌(丁零人别称敕勒人、高车人)。到南北朝中期,丁零人已与鲜卑人融合为一,多生活在六镇地区,因此生活在北方的鲜卑人、汉人多对此歌耳熟能详。一首民歌,激起了将士们思念故乡的情愫,人人眼含热泪,与斛律金一起合唱,高欢亲自为他们打着节拍。唱了十数遍,高欢拄拐起身,颁令下去:“取出军中的所有积蓄,让将士们饱餐一顿,待此宴结束,想念故乡的士兵们,随我一起回家吧。”
翌日,东魏大军拔寨而起,向东魏境内撤退。韦孝宽欲率军追赶,但见高欢的军队步伐整齐,阵容严谨,只得作罢。
高欢回国后仅过了两个月,公元547年正月,即在晋阳去世,时年五十二岁。他临终之前,娄昭君泪眼婆娑地守候在病榻旁侧,问高欢道:“大王还有什么事放心不下,需要妾身交代给澄儿的吗?”
高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你把这封书信亲自交给澄儿,我就无所顾虑了。”
高欢大薨之后,娄昭君依照其遗言,秘不发丧,将高欢的遗书带到邺城,交给继承东魏大权的长子高澄。高澄打开书信一看,上面有两行字。
“侯景得知为父去世,一定会谋反!你以为父的名义,故意召他来晋阳见我,他如果不肯来,这就是反了。”
“不过孩子,你也不用担心,他如果谋反,你就任命慕容绍宗为主将去讨伐他。慕容绍宗是位帅才,而且忠勇兼备,我一辈子没有重用他,就是担心他名声显赫会让那些小人有了提防,所以才特地留给你。”
高澄依照父亲留下的遗计,派人启程赶赴河南,面见时任南道行台,长期驻军在此的侯景,说道:“高丞相回国数月,病情已经痊愈,他有要事让你亲自去见他。”
侯景盯着使者看了一会儿,突然仰天大笑,笑过之后,他冷冷说道:“高欢已经死了,此事瞒得过别人,如何瞒得过我。当初沙苑之战,我之所以不让他烧死宇文泰,为的正是今日。—如果宇文泰早早死了,他岂能在夺取洛阳之后,任命我为南道大行台,拥兵十万,长期专制河南。高欢一世英雄,他在世的时候,我不敢有异心,但他既然死了,我终究不能效忠于他的子孙。整个关东的将士都清楚我的本事,我若起兵,谁敢与我为敌?”说完,侯景拔剑斩杀使者,宣布举河南之地脱离东魏。此时距离高欢在晋阳病逝,仅仅过去五日时间。
见侯景果然反叛,高澄大松了一口气:“父王英明,活着的侯景,都不是已去世的您的对手。既然您的第一句话成为现实,那么我用您留下的第二句话去对付他,一定能够成功。”高澄遂亲自登门面见慕容绍宗,封他为燕郡公,兼任东南道大行台,让他与堂叔父高岳一道率军南下,讨伐侯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