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敖曹的坐骑是一匹千里良驹,是高欢从千万匹战马中精选出来,特意赐给他的。凭借战马之利,高敖曹一骑绝尘,很快就闯过了河桥,抵达了河北。宇文泰对此暴怒地无以复加,脸上的青筋都一根根凸显了出来。他歇斯底里地斥责李弼、赵贵、独孤信等人道:“我用整个关中的财富,难道还换不来高敖曹的首级吗,今日他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都给我追上去!”李弼等人还有些犹豫,说道:“河北是高欢的地界,高敖曹一过河桥,便有人接应,追之何益,反而我军又有中伏之险。”宇文泰都快气疯了,哪还管得了这么许多,执意下令众将向北追击,西魏众将不敢抗令,只得小心翼翼集体渡过河桥,尾随高敖曹继续北上。
就在河桥以北,有一座城邑,名叫河阳。镇守此城的,是高欢堂侄,名叫高永乐。高敖曹一人一骑逃到河阳城下,人马俱已饥渴难当,身后西魏追兵步步逼近。高敖曹大叫:“开门,快开城门!”城头上,守将高永乐现出身来,见是高敖曹,呵呵笑道:“哎呦,原来是高大将军,你不是号称霸王在世么,怎么成这幅模样了?”高敖曹哪有时间和他闲聊,只顾催促道:“追兵杀过来了,快开城门哪!”城门守卫见他浑身是伤,疲惫至极,连眼睛都睁不动了,模样甚是可敬可怜,刚想去打开城门放他进来,却被高永乐止住了。高永乐冷冷地对城下的高敖曹道:“哼,你好大的胆子,当初竟敢以下犯上,擅自杀害我伯父的府上侍卫,他对此可以既往不咎,我却不能。想进城?自己爬进来吧!”高敖曹听了这话,已知高永乐故意在为难自己,换作平日他早已发作,非得狠狠教训下高永乐不可;但眼下他虎落平阳,追兵眼看就到,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只得放下自尊,忍气吞声地哀求道:“那请将军放根绳子下来,我爬进城也行。”高永乐冷笑道:“你不是健步如飞,力大无穷吗,想进城哪还用得着绳子,直接徒手爬进城吧,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诶!”高敖曹猛地一跺脚,脱去身上沉重的铠甲,真的用十指紧扣城墙,准备徒手翻墙而入。高永乐没想到此人真的有飞檐走壁的本事,急忙下令城头士兵道:“快往下浇水,别让他真的爬进城来。”那城墙是用土浇筑的,被水一浇,瞬间变得滑不溜秋,高敖曹哪里还爬得上去?高敖曹大怒,又拔出身上佩刀,猛力砍向城门,想把城门凿开个窟窿进去,高永乐见状,连忙下令士兵:“快放箭,快放箭,当心让他凿开城门。”高敖曹因此也接近不得城门,只得坐在城下费力的喘着粗气。不久,西魏众将追到,见高敖曹孤零零地一人独自坐在城外,只疑对方有诈,面面相觑,都不敢过分逼近。双方对峙了好一会儿,高敖曹站起身来,来到西魏众将面前,盯着他们大声问道:“不知道我项上的头颅,值几许钱?”西魏众将不知道高敖曹为何会有此一问,无人答话。高敖曹尔后自言自语地说道:“以我这身本领,你们谁能杀了我,再不济,做个开国公绰绰有余了,来吧,我送你们一个做开国公的机会,只管杀我,绝不还手!”说罢,高敖曹抛下佩刀,赤手空拳昂起头颅上前。西魏众将心生敬畏,纷纷勒马回身,倒是一位没有职衔、连战马都没有的普通士兵,眼看那些大官们都迟迟不动手,心一横,上前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高敖曹的脑袋。
可怜高敖曹武艺绝伦,临了竟死于一位无名小卒之手。宇文泰也不食言,事后依照承诺,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奖励那位小兵一万匹布帛,每年奖给他一部分,足足花了四十年还没给足(宇文泰于十八年后去世,他的继承人依照宇文泰的遗嘱,接着分期付款这笔欠债,竟一直偿还到隋朝建立)。从宇文氏的表现来看,对得起“一诺千金”四字,那位籍籍无名的小兵这一刀下去,可赚得海了。
高欢愕然间听闻高敖曹的死讯,大病一场,如同痛失肝胆。他连夜派人把高永乐五花大绑押到军中,当众杖责他二百下,撤销其一切官职,抄没其所有家产;同时追封高敖曹为太师、大司马、太尉,抚恤其家人。逝者已矣,高欢再如何事后补救,也换不来活着的高敖曹,倒是高永乐这小子也真够命硬,生生吃了两百记军棍竟然还没死,只是日后落下了一个病根:无法生育,终其一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这也算是老天对他的一种变相惩罚吧。
高敖曹死了,两魏的第三场大规模交锋,河桥、邙山之战仍未结束,这下轮到高欢反攻了。别的不说,就为高敖曹死得如此壮烈,这一仗高欢必须打下去。其实,李弼等人当初不主张追杀高敖曹是有道理的,河北作为高欢统治的核心区域,东魏的主力大军都驻扎在附近,西魏将士一路打到这里,早已远离本土,成了强弩之末。就在高敖曹被杀的第二日,高欢分兵封锁河桥,亲自挂帅,出击宇文泰。这一战,东魏、西魏精锐齐出,双方布置的军阵都十分庞大。宇文泰还是沿用他之前的老战术,让李弼、赵贵、独孤信等人分率一军,互相配合作战。却不想,这一战术也有弱点,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形势陷入被动,很容易被人各个击破。要知道,高欢这次出战,事先就是准备与对方搏命的,他集结了十余万军队,在战场上来回穿梭,仅一日之内就对西魏各军发起了足足多达数十次的进攻,李弼、赵贵、独孤信等人相继被他击败。由于东魏军队的攻势太过猛烈,战场上始终战马奔腾,烟尘滚滚,西魏众将各自为战,互相之间全部失去了联络,最后连宇文泰身在何处都看不见了。独孤信率先向河桥方向撤退,李弼、赵贵等人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宇文泰,相继向南退却,高欢对此哪里肯放,他一马当先,麾军南下,亲自追赶敌方至河桥、邙山之间,西魏众将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