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东魏的转机正是由此开始。这场等于是送上门来的胜利,大大刺激了宇文泰,这位一向以沉着冷静,精于计算著称的西魏权臣,眼看李弼一战又砍了上千级人头,押回来上百名俘虏,终于不复之前的冷静。他急不可耐地问那些俘虏道:“你们的主力部队呢,到哪里去了?”
那些东魏俘虏不敢隐瞒,手指东北方向道:“听说宇文丞相来到,高丞相不敢迎战,下令全军撤退,他们都逃往那里去了。”
“他们走了多久?”
“昨日下午才刚刚离去。”
宇文泰手抚长髯,只想了一会儿,下令李弼道:“追!”
李弼不敢大意,提醒宇文泰道:“后军此时尚未抵达,独孤信也不知道丞相驾到,仍守在金墉,是否先与他们的部队合兵一处,再行追击?”
宇文泰自信说道:“高欢一听说本相来到,不加抵抗便紧急撤退,显然是有畏惧我军之心。若等所有军队会集完毕,高欢和高敖曹、侯景等人都已逃到河北了,那时再追赶他们还有什么意义?”说罢,宇文泰、李弼带着二人本部之兵,直接绕过金墉,沿着东魏军队撤退的轨迹向东北方向展开急追。
宇文泰、李弼追赶了半日,不知不觉已过了洛阳。在洛阳城北,有一山名叫邙山,是洛阳北部的一处天险;邙山再往北去,有一桥名叫河桥,是连接河南、河北的一条重要通道。宇文泰置身邙山、河桥之间,遮目远眺,只见附近一带烟尘滚滚,隐隐然还听见战马嘶鸣,兵戈撞击之声,惊觉过来,失声叫道:“不好,高欢在此设有埋伏。”话音刚落,河桥至邙山之间的空旷地带,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数万兵马,一员大将随之现身,朗声大笑:“宇文泰,我家丞相等候你多时了。”说话的正是东魏大将侯景。宇文泰此时帐下之兵只有一万多人,且骑兵不足一千,既知中了埋伏,连忙下令士兵们向金墉方向突围。侯景见宇文泰要逃,不慌不忙又传达高欢的命令道:“丞相说了,宇文泰是个大胡子,在军队之中极其显眼。谁若将他擒住,赏布帛万匹!”
“匹”是古代的计量单位,一匹等于十丈。万匹布帛,那就是十万丈布帛,毫无疑问,这是一笔价值连城的赏赐。东魏士兵们垂涎重赏,一听得侯景号令,当即争相冲入宇文泰军中,如狼似虎地四处搜寻那位值钱的“大胡子”将军,西魏士兵虽然奋勇抵抗,奈何人数实在太少,才一会儿,宇文泰和李弼便在乱军之中走散。宇文泰见敌情汹涌,心胆俱裂,连忙脱了一身盔甲,慌不择路而逃,哪知道才逃出去没多远,身后一支冷箭射来,不偏不倚,正巧射中了宇文泰的战马。那匹马悲鸣一声,丧命当场,将宇文泰从马背上摔落。宇文泰强忍疼痛,挣扎着战起身来,环视周围,全是东魏士兵,这些人正用围观猎物的眼光齐刷刷瞪着他那长及腹部,极其显眼的独特标志:帅气的大胡子。宇文泰欲哭无泪,心中悲叹道:“算了算了,天意如此,唉,想不到我一世英雄,竟然也会犯轻敌的错误,以这样的方式被高欢手下活捉,当真是莫大的耻辱…”
“混账东西,我让你保护宇文丞相,宇文丞相他人呢,人呢!”就在这时,一位西魏将领恰好骑着马来到宇文泰身边。他见宇文泰愣在原地发呆,怒火中烧,顺手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宇文泰的后背,一边打一边又接着骂道:“狗东西,你一个下贱士兵,留什么大胡子,难道你以为留着大胡子就能做丞相吗,看我打不死你!”他下手是真的狠,眨眼间工夫就把宇文泰打得背上全是鲜血,在地上直打滚。东魏士兵见了这一幕,人人沮丧—还以为这个人就是宇文泰,能拿他去换万匹布帛呢,原来只是个普通士兵啊。时间宝贵,我等没工夫留在这里慢慢看戏,追赶宇文泰要紧,散了,大家散了吧。
于是东魏将士一哄而散,接着搜寻宇文泰去了,待他们走后,那位西魏将领慌忙下马,轻声对宇文泰道:“丞相,骑我的马,赶紧走。”这人名叫李穆,时任前军都督,他见宇文泰深陷重围,不用奇计不能救之,因此不得不以下犯上,当着东魏将士们的面上演了一场精彩的苦肉戏。也多亏他急中生智,下手果断,竟然一举把所有东魏士兵全部骗过。宇文泰此番重新上马,又逃亡了许久,才见到西南方向终于来了数支军队,却是西魏国后军大将赵贵、李虎等人得李弼前往报讯,火速抵达邙山前来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