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敌的情愫仍在东魏军中蔓延,出战之前,大将彭乐不顾军中禁令,竟然悄悄喝起了“庆功酒”,而且是一坛接着一坛的喝。他手下士兵担心高欢察觉其酒醉会罪责于他,劝他少喝一些,彭乐牛眼一瞪道:“怕什么,宇文泰见我军这么多人气势汹汹杀到面前,只怕已迫不及待想要投降了。”。喝得醉醺醺的他和侯景各率数万军队,一头闯进了芦苇丛,搜寻宇文泰去了。宇文泰事先已将一万士兵分作六军,分处东、西、南三个位置,其中,李弼指挥东部的伏兵,专攻彭乐、侯景的左翼;赵贵指挥西边的伏兵,专攻彭乐、侯景的右翼;于谨指挥南部的伏兵,专攻彭乐、侯景的前部(李弼、赵贵、于谨,日后都跻身西魏八柱国之列)。在他们身后,宇文泰既见敌军舍弃火攻,也从芦苇丛中现出身来,亲自为他们擂鼓助威。两军在沙苑东郊杀得天昏地暗,一直交战到深夜,由于战场地形狭窄,东魏的军队只能分批进入战场,一进入战场,就被李弼、赵贵、于谨等人率领的六军分割、歼灭,就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排着队上前送死,最终成功挤进战场的十多万士兵,大多成了西魏将士长矛下的亡魂。
高欢借着月色,隐隐约约地看出情况有点不妙,正要下令暂时收兵,留待天明后再战。骁将彭乐一个人骑着马跑了出来,只见他浑身是血,肚子上还挨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高欢见状,顿时怒不可遏:“你和侯景在战前夸口要活捉宇文泰,擒住他没有?”彭乐的酒劲显然还没过,他醉醺醺地傻笑道:“丞相别急,等我把肚子缝上,这就去替你活捉宇文泰…”待把伤口缝上,彭乐骑着马又冲进战场去了。见彭乐都成了这副模样,侍立在高欢身边未曾加入战斗的那些将领人人不寒而栗,其中一人名叫斛律金,他劝说高欢道:“丞相,这一战我军已经败了,趁宇文泰尚未发起反攻,您快走吧。”高欢不从,傲然答道:“宇文泰即便侥幸得胜,这一战伤亡也自不会小,我还有近十万精兵在手,等捱到天明,难道还怕扳不回局势么?”斛律金叹口气道:“丞相,请您回头看看身后,哪里还有十万精兵?”
高欢一愣,忙回头看时,之前列阵在他身后的近十万士兵已逃亡了大半。斛律金又补充说道:“人心既已离散,再多的士兵也打不了胜仗,请丞相尽早返回河东去吧。”见高欢还是不肯走,斛律金干脆挥鞭抽打高欢的马,强行带着他逃离。一行人失魂落魄地回到河东,过了几日,十几万大军才陆陆续续从关中返回,与高欢会合—其中还包括被宇文泰释放的数万士兵。沙苑之战,宇文泰歼灭高欢士兵约六万人,另俘虏得高欢士兵数万人,至于二十万东魏大军所用的武器、盔甲,所携带的粮食、钱物,因溃败得突然,几乎全部被西魏军队缴获。宇文泰感念高欢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大恩,在处置俘虏一事上,尽显宽大仁慈。他从俘虏的士兵之中挑选了两万人留下,编入了自己的军队,其余人全部释放回国。
经过潼关、沙苑二战,东魏政权相对于西魏政权压倒性的优势不复存在。凭借收编的东魏降兵和缴获得来的大量物资,宇文泰基本摆脱了长期缺兵、缺粮的烦恼,终于有底气和高欢在正面战场上一较高下。沙苑之战结束后不久,高敖曹听说高欢战败的消息,主动解了弘农之围,率军退保洛阳。宇文泰对洛阳这座魏国的旧都垂涎已久,遂趁着东魏大伤元气,于沙苑之战的同年兵分三路,主动出关攻打东魏。西魏的主力军队由独孤信和宗室元季海统帅,步骑相加有两万人,主攻洛阳、金墉二城;另有两支偏师,兵力都在万人左右,一支归贺拔胜、李弼率领,走北路攻打蒲坂;一支归西魏洛州刺史李显率领,走南路攻打荆州。
西魏各军气势如虹,很快攻克了蒲坂和荆州大部,得知独孤信的中路军即将兵临城下,高敖曹坐守孤城,不敢擅做主张,忙派人问高欢该怎样应对。高欢想了想,大笔一挥,写下八个大字:“撤出河南,来年决战!”
收到高欢的批示后,高敖曹遵照指令,带着三万士兵悉数撤退至河北。高敖曹前脚刚走,独孤信后脚来到,顺利把西魏大军开进了洛阳和金墉。
待巡视过这两座城池的现状,独孤信很失望。高欢做得太绝了,难怪他下令高敖曹不作任何抵抗就向北撤退,原来他早已提前一步把两地的军民全部迁到了河北;更有甚者,连当初修建洛阳宫殿所用的那些木料和砖瓦也被高欢派人拆得干干净净,用作加固邺城的新都。西魏军队占领的两座城池,要人没有,要粮没有,要什么都没有,是偌大的两座空城。
宇文泰得知此事后,也不禁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兴奋起来,派人告诉独孤信道:“本相让你攻打洛阳,为的岂是得到这座城池?不,本相要的是名分。今日的天下,两魏东西并立,东边魏国的都城在邺,西边魏国的都城在长安,但这两地都不曾被之前的魏国历代皇帝作为都城之用。只有洛阳,才是所有魏人心目中真正的都城,待到来年,本相将亲自护送天子前往洛阳祭拜其先帝的陵墓。那时,我与高欢谁是忠臣,谁是叛逆,还不是一目了然?”末了不忘叮嘱独孤信一句:“在本相与天子到来之前,你可得把洛阳牢牢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