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萧衍的计划之中,到了第二年,公元501年,萧宝卷听闻刘山阳死讯,这才明白萧颖胄已经叛变,忙又诏令江州和郢州两地刺史,让他们讨伐萧衍、萧颖胄二人。萧衍、萧颖胄作为回应,则拥立十四岁的萧宝融在江陵称帝,从而获得与萧宝卷对抗的合法名义。萧宝融称帝之后,任命萧颖胄为尚书令(等同于宰相),主管文职;任命萧衍为尚书左仆射(等同于副宰相),兼任征东大将军,都督征讨诸军事,主管军事。萧衍此前的自信,便落在“军权”二字身上,他很清楚,乱世之际,谁掌握军权,谁便在权力斗争中占据有利地位。相比临时决定起兵的萧颖胄,萧衍为此次起兵做了长期的准备,仅战船就打造了三千余艘,故而雍州军队无论是人数、装备还是战力,都远远强于荆州的军队,大都督一职,只能由他担任。
当然了,萧衍的实力强大只是相比于其他各州,与萧宝卷的建康朝廷相比,其虽与荆州结盟,实力仍然处于下风。笔者在讲述汉朝历史时说过,汉武帝时期,天下首次被划分为十三州,到了其后的魏、晋、南北各朝,统治者鉴于这些州牧或者刺史的地盘比今天的一个省还大,弄不好又会有曹操、刘表这样的强大地方军阀出现,为了削弱他们实力,方便控制地方,各朝各代的统治者不断的将一个大州拆分成若干个小州,到北魏、南齐对峙时期,仅南齐一国,便辖有州二十三个,这些州的大小已经比一个郡大不了多少。拿荆州举个例子,三国时期,荆州是辖有湖北、湖南两省的大州,而到了南北朝中期,荆州已经被拆分成四个部分:北面是雍州,州治在襄阳;中间是荆州,州治在江陵;南面是湘州,州治在长沙;东边还有一个郢州,州治在夏口(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萧衍要想率军攻打建康,郢州正是他此行的必经之路。该年五月,萧衍率领雍州军队万余人抵达夏口不久,萧宝卷继派出刘山阳之后,又派遣吴子阳、陈虎牙等人分率十三路军队,陆续赶赴郢州支援。萧宝融、萧颖胄哪曾见过这等阵势,一听说来了十三路援军,加上郢州本有的军队,那就是十四路人马,哪里还敢与之对战?这两人,一个刚称了皇帝,一个刚当了宰相,却都是没主见的人,他俩见萧衍正与数倍于他兵力的强敌展开对峙,急吼吼地派人去见萧衍,劝他向北魏求援。萧衍坚定地回绝道:“我已胜券在握,无须劳烦诸位费心,此乃我齐国内部之事,岂容得外人插手。待我打通郢州之后,届时顺江东下,大局可定!”
送走荆州使者,萧衍暗派细作散布消息,称郢州守将与萧衍、萧颖胄等人书信往来频繁,表面上顺从朝廷,其实早已叛变。十三路援军主将吴子阳、陈虎牙等人因刘山阳的教训在先,对此信以为真,皆不敢进城驻扎,只敢远远地驻扎在郢州郊外。萧衍见援军中计,趁吴子阳、陈虎牙等人不备,突然将军队撤出郢州,挥师直捣其营地,十三路援军不防萧衍亲率主力来袭,人数虽多,却来路复杂,慌乱之间各自为战,竟被萧衍轻松的一一击破,斩首过万级,俘虏不计其数。郢州守军得知此事,士气大泄,于是“假叛变”变成了“真叛变”。—七月,郢州刺史程茂降于萧衍,八月,江州刺史陈伯之降于萧衍,建康以西的两大屏障悉数沦陷。
萧衍携大胜之势准备继续东进,不料此时,萧宝融、萧颖胄又派遣使者前来,命令他尽快班师。萧衍心念一动,问使者道:“我军正当节节获胜,不日就将打下京城,陛下和宰相大人召我回去,所为何事?”使者道:“宰相大人派往东方的细作近日回报:萧宝卷又调遣了一支军队,打算趁大将军顺江东下之时偷袭江陵,陛下唯恐会有不测,因此召大将军回去,相助他镇守江陵。”萧衍听后,眉头紧锁了一阵,尔后舒开,笑道:“你回去告诉陛下和萧大人,我已替他们物色了一位新的夏口太守,暂掌郢州一带军务。有此人在,不管有多少军队前来,江陵城定会稳如泰山。”
萧衍提名的夏口太守不是别人,正是韦睿。结果萧颖胄一得使者回报,顿时急了:“荒谬,简直是荒谬,韦睿此人我见过,年已六十,骨瘦如柴,别说武艺了,能不能拎起一根长矛都是问题。这样的人,岂能担任将领,而且还是负责镇守郢州?”除了对此事着急之外,萧颖胄心中还有一个着急的原因,但又不能明说:随着郢州、江州两地守将先后向萧衍投降,萧衍虽然名义上仍然屈居他之下,但已如蛟龙入海,成长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萧衍自己不回江陵,却又任命雍州的官员接管郢、江二州的军务和政务,那么长此下去,萧衍打下的地盘都归属萧衍,他萧颖胄和那位天子萧宝融一样,与摆设有什么区别?
“唉,本想利用这次机会将萧衍召回,加以控制;另拜他人为主将,督军攻打建康,想不到萧衍竟然敢无视小皇帝和本相的命令,坚持继续东征,临走之前,偏偏还留了一位最是没用的老头保护我…”
于是,萧颖胄此后终日闷闷不乐,又是后悔听从了其弟萧颍达的提议,即杀死刘山阳与萧衍结盟—事实证明,以萧衍的才能和城府,他根本控制不了;又是担心萧宝卷真的派人前来偷袭江陵—这事虽然是萧颖胄召萧衍回江陵的理由,倒是确有其事。他忧愤成疾,没过几个月就病逝了。
萧颖胄去世之时,萧衍已率军抵达建康城下,正在攻战。萧颖胄之弟萧颍达起初颇有政治野心,这时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随着他的兄长去世,南方已无人能够与萧衍抗衡,于是主动让权于中领军、南郡太守夏侯详;夏侯详也有自知之明,又劝说萧宝融:一切以大局为重,萧衍此时正在前线征战,切不可动摇军心,若是萧衍战败,我等荆州臣民也将难逃一死,不如正式下诏,将荆州封给萧衍。萧宝融听从了夏侯详的建议,在任命萧衍为征东大将军、大都督的基础上,又加封他为使持节、抚军大将军、荆州刺史。从此,荆州的军队也归属萧衍统领。
所以说,心胸狭隘的人做不成大事,相比萧颖胄,他政治上的竞争对手萧衍最后可是整整活了八十六岁,即使在医疗技术日趋发达的当代,这也算得上是长寿了(而且还是死于意外因素,要不然寿命更长)。萧衍不仅长寿,他的运气也真不是盖的,他政治上的竞争对手刚刚病死,江陵朝廷的大权悉数归属他一人;他军事上的竞争对手,那些镇守建康的将领们,不久又给他送来一份大礼。
这份大礼,就是萧宝卷的人头。
事情经过大致是这样的:公元501年十一月,便在萧颖胄去世的同期,萧衍已来到建康城下,与守军就京城展开激烈争夺。当时,建康驻军十万有余,而萧衍之兵即使加上荆州的军队,仅不到两万人,强弱依然悬殊。于是,萧宝卷认为萧衍与当初的陈显达、崔慧景等人一样,看似来势汹汹,实则去也匆匆,建康城如此险固,军队如此之多,单凭萧衍那点军队,如何攻克得下?萧宝卷遂派遣了一位宦官,名叫王宝孙,带着十万大军主动出城与萧衍决战。你还别说,这位宦官王宝孙,在以文盲居多的宦官之中也算是少有的人才了,他不但识字,而且读过兵法!一到城外,他就让十万大军沿着秦淮河河岸布阵,严戒士兵们道:“身后便是大河,诸位当效仿韩信之兵,决战打响之后,有进无退!”结果萧衍的军队才发起一波冲击,王宝孙的士兵便陷入混乱,落入水中者不计其数。这一局面实在超乎了王宝孙对兵法的理解,他之前以为“背水列阵”既然是韩兵仙用过的战法,那就是无敌战法啊,怎么还会死人呢?见势不妙,他拔腿就跑,身后十万大军见主将跑了,纷纷拥挤着逃往秦淮河对岸,因落水溺死者极多,河道竟然被浮尸塞满,不少士兵得以踩着己方士兵的尸体逃回城中。
经过这一战,萧宝卷实力大损,十多万军队损失近半数,而且因此丢失了包括石头城在内的所有外城。萧宝卷宠幸的那些佞臣、宦官也知道形势危急,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不肯陪着皇帝玩乐了,向他提出了一个十分正确的建议:“大开府库,犒劳将士,以激励守军的士气,退守内城继续抵抗。”萧宝卷不但不听,且抱怨道:“叛军杀的是朕一个人吗,待他攻入内城,你们统统都得陪葬,凭什么让朕一个人掏钱?”禁军将领王珍国等人又建议将宫中存放的一批木料交给他,用作加固内城城墙,萧宝卷还是不听,说道:“这是朕打算日后盖宫殿用的,看你等谁敢动用?”不肯赏赐士兵,加固城墙也就罢了,偏偏萧宝卷到这时候还认定自己必胜,又令工匠赶制数百支用金银制造的武器,只等萧衍兵退,他就能令侍卫们手持这些精美的武器在前开道,风风光光的出城游玩。消息传了开来,建康守军士气全无,虽然他们还有七万多兵力,内城的城墙也坚固无比,但无人再愿意替萧宝卷效忠,一心只求寻找机会向萧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