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武帝纵横沙场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大怒之下,他撤回李伯护,令魏军将士们围攻彭城。刘骏、张畅等人毫无惧色,激励城中军民,奋力对魏军进行还击。两军大战至十二月,未分胜负,南方已然白雪皑皑,其他四路魏军主将陆续向太武帝送来战报,称他们已按照预定计划,分别率军抵达寿阳、马头、钟离等地,对城池展开围攻,但因宋军抵抗之心坚决,短时间内同样难以分出胜负,现在各路军队的粮秣皆所剩不多,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还请皇帝示下。
魏太武帝得知此事,怒气愈盛:“那些南蛮子竟然敢嘲笑我军不能饮马长江,朕这就饮给他们看看!”遂派人通知其余魏军将领:“不用强攻寿阳等地了,来日随朕直驱淮水以南,向建康进军!”于是,拓跋仁、拓跋建等人撤除了对寿阳、钟离等地的围困,从西向东而来,与太武帝的主力大军在淮水会合。渡过淮水往南去,有一座小城,名叫盱眙,乃是宋军的屯粮之所。魏太武帝垂涎城中的粮食,又听说城中的守军只有数千人,便亲提魏军十数万,准备进攻盱眙,从而就地取粮以作军资。镇守盱眙的宋军眼看呼啦啦的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敌军,胆子都吓破了,急忙劝说守将沈璞,让他带着大伙赶紧逃回建康避难。沈璞安抚士兵们道:“自古以来,用数十万大军围攻一座小城的,没有人不失败,昆阳之战,合肥之战都是例子。所以诸位,大好的封侯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要逃跑?”
这位守将沈璞,正是刘裕爱将沈林子的少子,自幼好学聪敏,有过人之能,及至长大成年,颇得宋文帝的赏识,因此任命他在刘宋北伐的期间担任盱眙太守,负责为前线筹备、输送军粮。沈璞一到任上,就发动全城军民,修治城墙,深挖壕沟,大量囤积木材、竹子、石头,以及米、盐等物,作好长期防守的准备。盱眙一带的军民因沈璞布置的任务繁重,难免有些怨言,说道:“此次宋国和魏国开战,我军是主动进攻的一方,何须在远离前线的地区浪费民力。”朝廷对沈璞如此兴师动众地在盱眙一带构筑防御阵地也感到大为不解,这里无论是离滑台,还是离虎牢都还远着呢,只是碍于他是功臣之子,又身负看守军粮的重任,才仅是怪责了他几句,未曾罢免沈璞的盱眙太守之职。
然而,随着王玄谟战败,宋军的形势急转直下,从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御,尤其随着淮水两岸的宋国领土纷纷沦陷于敌手,本是不起眼的盱眙小城,因为囤积着大量的粮食,竟成了阻拦魏军南下的战略要地。朝廷这才想到沈璞的好处,特意颁布公文下来,对他的先见之明进行夸奖。沈璞也不以此事为喜,仍旧忙着继续构筑他的盱眙防线,不久,魏帝亲率大军十数万南下,待抵达盱眙境内时,沈璞的防御工作已基本完成。两军稍作交战,魏军人数虽然是盱眙守军的数十倍之多,果然对沈璞精心设计的防御体系奈何不得,魏太武帝因军中粮食愈发吃紧,见盱眙比彭城还守备森严,仅留下数千人驻守在盱眙城外,自己带着魏军主力继续南下,直趋瓜步。
瓜步,是长江北岸的一座渡口,在今天的南京市六合区东南,相传春秋时期吴人多是聚集在此地卖瓜,因此得名。瓜步与建康只有一江之隔,魏国大军来到这里以后,十数万匹战马的嘶鸣声,成千上万只战鼓的隆隆声,漂过长江,传到了宋文帝的耳中。宋文帝被这些声音惊动,登上建康城头,向北眺望,亲眼目睹魏军正在江北砍伐芦苇,大量打造木筏,不禁暗暗心惊。他再俯瞰城中,建康城中的百姓们已自发的把家当收拾妥当,或装入马车,或用扁担挑着,以备随时逃跑。宋文帝大愧,对伺立在身旁的徐湛之、江湛二人说道:“想当初,朕提出北伐的计划时,满朝文武除了你二人,就没有几人赞成。如今,强敌威逼京师,将士、百姓困顿劳苦,这些都是因为我们几个人独断专行造成的,朕岂能对此不感到惭愧。”尔后,他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只可惜,檀道济不在了,如果檀道济还在的话,岂能让这些胡人的兵马来到这里!”
这时候,看守刘义康的侍卫来报,称刘义康在软禁期间经常埋怨主上,又称刘义康说了,这次胡人兵临瓜步,完全是宋文帝用人不当造成的。宋文帝大怒,下诏全国道:“昔日,刘义康趁着朕病危之际,谗害忠良,杀了檀道济。若檀道济尚在世上,朕何须担忧胡人之患,此次胡人南下,实为刘义康之过也。”于是令人将刘义康赐死。另外,宋文帝又下诏:征发建康一带所有王公以下的子弟从军,以保卫都城,由太子刘劭全权指挥,徐湛之、江湛二人则作为刘劭的副将。刘劭受命之后,私下对宋文帝道:“让胡人饮马长江,是何等的奇耻大辱,依皇儿来看,只有把徐湛之、江湛二人也杀了,才能够向江东的百姓们谢罪。”宋文帝听后很不高兴,说道:“北伐中原,完全是朕的意思,徐湛之、江湛二人只是表示支持而已,至于被杀头吗?你身为太子,如果连这一点肚量都没有,他日怎能做好一国之君?”刘劭这才喏喏而退。
经宋文帝亲自调度,魏军抵达瓜步十二日之后,宋军已在长江南岸迅速建立起一道长达六七百里的防线,从各地征调来的大船、小船达数千艘之多,密密麻麻地泊于江边,而魏军到这时,仅临时扎成了几百只芦苇小筏。魏帝见状,已知攻打建康之事不能成功,又因军中粮草枯竭,魏帝遂有心和宋文帝和解。魏太武帝派遣使者渡江,对宋文帝道:“我们大魏皇帝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并非要建立什么盖世之功,也并非想传播他骁勇善战的名声,只不过,宋国常常入侵北方,他不得不如此做罢了。现今,他有心与贵国的皇帝联姻,双方将各自的公主嫁与对方的皇子,从而维持长期的友好,让天下百姓免于战火,不知贵国的皇帝意下如何?”
宋文帝让百官商议这事,几乎所有人都表示同意,唯有徐湛之、江湛表示反对。二人劝宋文帝道:“这位鲜卑皇帝生平以狡诈闻名,他的话怎能相信?”宋文帝想了想,也道:“魏人面对长江天险,已是无能为力,魏国皇帝这么做,只不过为他日后撤军找个借口罢了,朕赞同徐湛之、江湛的见解。”于是宋文帝严词拒绝了魏太武帝的联姻提议。魏、宋两军围绕长江,僵持了大半个月,到了第二年正月,建康城头的守军赫然发现:在长江北岸升起了冲天大火,却是魏帝因为军中的粮食耗尽,正派兵四处烧杀抢掠,从而掠夺百姓们的财物。宋国官兵们对此虽然义愤填膺,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看着魏军在对岸作恶,守在南岸不敢向北一步。
公元451年正月初二,魏太武帝在瓜步召集全体将士,按照功劳大小,分别予以封爵或者升官,然后,他下达了撤军回国的命令。魏军人人饥寒窘迫,撤军途中,完全靠抢掠来的食物作为军粮。想那魏军多达十数万之众,每日消耗的粮食数量何其庞大,因此,魏军每到一地,该地的百姓便深遭魏军的荼毒,江淮之间许多繁华的城邑,都在魏军的无情践踏下沦为焦土。不久,魏军重新路过盱眙,魏帝派人在城外叫唤,责令守将贡献好酒,不然将屠灭此城。镇守盱眙的将领除了沈璞之外,另有太子卫率臧质,他之前奉宋文帝之命,停止北伐,带着七百援军(臧质本来手握军队数千人,但他在撤退途中被魏军追兵击溃,仅存七百人)退至盱眙,相助沈璞守城。二位守将眼见着魏军从南向北,一路烧杀过来,行径之卑劣与禽兽无异,正是有怒气没处泄愤,这时听说魏国皇帝威胁他们交出美酒,二人便吩咐其他将士们道:“你等可如此如此…”二千多宋军按照主将的命令,很快准备好了十几个大坛子,用绳索吊着,从城头上慢慢放了下去。魏帝见恐吓生效,颇为得意,令手下取来美酒,当先饮用。才一入口,他“呸呸呸”几声,取过兵器,愤怒地将十几个酒坛子一个个砸得粉碎。在魏帝身边排着长队,等着品尝美酒的其他魏军将领不知其意,还没来得及发问,已见魏帝突然仰起头来,对着盱眙城头上,正在仔细欣赏他饮酒时表现的沈璞、臧质二人发出了狮吼般的咆哮。
“你等是活腻了吗,竟然敢用人尿代替美酒…来…来戏弄朕!”
魏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本来魏军已打算撤退回国了,遭到这等奇耻大辱,魏帝下令:停止撤军,不屠灭此城,朕誓不为人!为了防止有一名宋军士兵逃走,在攻打盱眙之前,魏帝先下令士兵们在盱眙城池的外围筑起了一圈长墙,然后,他又下令魏军搬取附近山上的石头,把所有通往城中的水源截断!在太武帝看来,沈璞、臧质,以及二千多盱眙守军见到魏军如此举动,肯定会惊慌失措,痛哭求饶。但他没想到的是,沈璞、臧质一点都不着急,他二人,以及其他的宋军将士,眼看着魏军在城外又是筑墙,又是搬石头,累得满头大汗,他们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淡定从容。
—他们为什么不害怕呢?
魏太武帝感到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