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仓促的军事准备工作在历史上也是不多见了,故而,魏宋第三次大战还没全面爆发,但凡有识之士,无不对宋军北伐的前景持悲观态度。宋文帝、徐湛之、江湛三人倒是依旧信心满满—都说书生无用,那周瑜难道不是书生将军,诸葛亮难道不是书生将军?那些武夫将军只知道拿着刀剑拼杀,根本不懂什么叫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哼,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这次北伐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我们这些书生已经通过纸上谈兵的方式,找到了魏军无法破解的必胜之法。
这个必胜之法,叫做先攻后守。
确实是这样,徐湛之、江湛等人总结过之前北伐失败的教训,为宋军量身定做了一套新的战法。这个战法,大致可分为三步。
第一步,利用人海战术,和魏军措不及防的心理,在战争爆发前期就以扇形之势迅速向北方推进,西线战场,西路军负责攻占潼关、长安等地;中线战场,中路军负责攻占虎牢、洛阳等地;东线战场,东路军负责攻克青州—滑台一线。
第二步,一旦以上目标全部实现,那么宋军基本上已控制了整个黄河以南地区。宋军五路大军,二十万兵马,会立即由攻专守,就地加固城墙,在魏军主力南下之前,建立起一条牢不可破的河南防线。
第三步,等及整条河南防线打造完毕,那时魏军即便倾国出击,复争河南,宋军也不会有所畏惧了。因为沈庆之说的“魏国人有马,我们宋国缺马,没马的在气势上就不如有马的。”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是的,在平原上交战,没马的是战不过有马的,但别忘了,假若是守城战,那么魏军的战马就无作用了,反倒是宋军的强弓劲弩能够派的上大用场。只需抵挡住魏军的几波攻击,等到魏军损兵折将,粮草耗尽之时,不但河南之地将铁定重新回到宋国的怀抱,就算乘胜进军河北,亦非天方夜谭。
这套作战方法,从纸面上看起来确实无懈可击,难怪宋文帝即便向僧人借钱,也决定赌上一把了。因为这套战法的前提,就是宋国必须具体充足的人力,物力,财力,不然拿下了那许多城池,靠什么来筑城,又靠什么来实现长期坚守呢?
强征百姓参军,搜刮民财作为军费,可能会骚动国家一时;但如果能够从此将河南,甚至河北的广袤土地永久置于宋国麾下,那可是万世之功啊!
“就这样吧,开战!驱逐鲜卑胡虏,还我汉人河山!”七月中旬,宋文帝下诏全国,令五路大军按照计划,立即展开对魏国的攻势。
宋文帝的豪言壮语,感染了万千将士,虽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被逼无奈才参军的,事已至此,既然没有退路,那不如奋力一战,待他日取得功名,足可光宗耀祖。在刘诞、刘骏、刘铄等宗室子弟的率领下,此次北伐战争打响之初,宋军节节获胜,长驱直入,尤其是刘诞所率领的西路大军,其攻势之锐利,令世人侧目。仅花费了两个多月时间,该路大军从襄阳出发,便连续攻克卢氏、弘农等地,兵临陕城之下。陕城距离关中已经很近了,向西一百余里,即是潼关。因此,北魏洛州刺史张是连提听知陕城被围的消息之后,亲率精锐二万余人,星夜驰往陕城增援。
其实,西路军如此厉害,和主帅刘诞的关系倒并不大,这位宋文帝的爱子,在此战过程中仅是担任名义上的统帅,攻城拔寨,临阵指挥的工作,都是由他的两位部下,一位名叫柳元景,一位名叫庞法起担任。其中这位柳元景,祖上世居河东,是个显赫的大世族,人称:河东柳氏。而庞法起,祖上是关中的豪强,他同样也是大世族出身。除了拥有显赫的家世这个共同点之外,柳元景和庞法起还有另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对魏国十分的仇恨,说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追溯上文提及的“国史之狱”来看。崔浩被杀之后,魏帝下诏,将与崔氏有姻亲关系的几大世族皆加以诛九族之刑,其中就包括河东柳氏。你说柳元景身为河东柳氏的后人,他虽在宋国为官,和留在魏国的那些同族子弟关系已经有些疏远,但毕竟是血脉相连,他对魏国岂能不恨?庞法起的情况也和柳元景差不多。于是在这二人的指挥下,西路军将士虽然多是临时召集的乌合之众,却能做到同仇敌忾,无畏生死,魏军对他们十分畏惧。
宋军抵达陕城之后,见该城地势险固,难以急下,遂分工协作,庞法起率一部兵马围攻陕城,柳元景则率其余兵马前往弘农一带筹措军粮,以便于西路军接下来在远离宋国本土的情况下,依旧能够实现持久作战。结果,正是趁着宋国西路军一分为二,魏将张是连提突然领兵赶至陕城,配合镇守陕城的魏军,轻易对庞法起实现了反包围。
形势顿时急转直下,庞法起危矣,宋国西路军危矣!消息传至弘农时,柳元景因事先刚刚将士兵们派往附近各地征粮,手中仅有士兵千人,以及两位副将,一位名叫薛安都,一位名叫尹显祖。柳元景担忧庞法起的安危,与二位副将商议道:“庞将军若有所不测,则我军高昂的士气亦不复存在,那时,大势已去,你二人当立即前往陕城支援!”薛安都、尹显祖二人不假思索,皆道:“一切听从将军命令!”柳元景遂令薛安都、尹显祖二人率领千名士兵先行赶往陕城,自己与堂兄柳元怙紧急收拢外出的士兵,预备作为后继。
薛安都、尹显祖等人快马加鞭抵达陕城城南时,正值张是连提率军与庞法起激战,庞法起年已七旬,经不住魏军内外夹击,力不能支,其所部兵马眼看就要崩溃。薛安都大怒,手持长矛一马当先冲上前去,大喝道:“庞老将军无须惊慌,我薛安都来也!”张是连提起初眼看有宋军来到,亦难免有些惊慌,之后见宋军援兵来的甚少,只有稀稀拉拉大约千人,这才放下心来,大手一挥,从麾下的魏军之中,拨出数千骑兵上前拦截薛安都等人。薛安都几番奋力冲杀,见冲不破魏军的拦截,怒气愈盛,他嫌身上所穿的盔甲太过笨重,索性解除头盔和铠甲,赤裸着上身交战;之后,他见胯下的战马因套有马铠,无法尽力驰骋跳跃,索性又把战马的护具也一并解除了。解除了这些束缚之后,薛安都顿觉一身轻松,他怒目圆睁,再次冲杀入魏军阵中,身后的宋军士兵想要上前保护,却因被盔甲和马铠束缚,无法及时跟上。魏军方面,见薛安都如同疯狂的野兽一样不要命的单枪匹马而来,不敢过分紧逼,只得远远躲着放箭。一来是薛安都精通武艺,只见他手持长矛,左遮右挡;二来则是魏军将士们见那薛安都悍勇绝伦,裸身来战,有如“恶来”“虎痴”(典韦、许褚)再生,放箭之时,气势已沮,十成的力道至多只能使出三成,因此一时间虽是左右夹射,飞箭如蝗,却始终无法射中他一箭。薛安都待魏军射箭的势头稍稍减缓,突然策马疾驰,一鼓作气杀入敌方垓心,长矛所向之处,血肉横飞,战马所到之处,尸首遍地,魏军将士躲得稍迟的,纷纷死于其长矛、马蹄之下。魏将张是连提因此不得不撤除对庞法起的包围,改而带着主力部队来与薛安都交战,正巧此时已将要天黑,另有一位宋军将领鲁元宝继薛安都之后,又从弘农带着一小队士兵前来接应,张是连提因天色昏暗,匆忙不暇分辨,还以为是柳元景已亲率驻扎在弘农一带的所有宋军抵达战场,急忙下令鸣金收兵,集体退入陕城。
到了第二日天明,张是连提在城头眺望四周,见城外的士兵除了庞法起的那批部队,其余的所有援军相加起来,也不过两三千人,这才知道柳元景并未抵达战场,复又萌生战意。这时,薛安都、尹显祖派人送来战书,张是连提大笔一挥,批道:“就在城南决战!”然后他调集了城中所有的军队,共计近四万人,在城南列成阵势。薛安都、尹显祖、庞法起见魏军大出,亦率宋军在城南列成阵势。决战之前,尹显祖对薛安都道:“昨日未能及时助战将军,我深感惭愧。今日,强敌在前,坚城在后,如果不能取胜,唯有战死。待会与敌人短兵相接,我的战马如果后退一步,你就斩了我;如果你的战马后退一步,我就斩了你!将军意下如何?”薛安都朗声大笑道:“好兄弟,正该如此啊!”于是,二人麾军冲锋,薛安都、尹显祖所骑的战马,从始至终冲在最前列。魏宋两军大战多时,突然,尹显祖从战马背上跃了下来,薛安都大怒地质问道:“怎么了,是想求我杀你么?”尹显祖道:“我的血流得太多了,现在胳膊已被凝固的血块包住,不利于作战,请允许我包扎一下伤口,我这就重新上马!”薛安都、尹显祖二人遂继续拼杀。过了一会儿,又见那薛安都也下了战马,尹显祖亦怒问他道:“你难道是怕死了么?”薛安都从容解释道:“非也,只是我的长矛杀人太多,已经折断了,我总得重新找一支长矛吧?”二人答话完毕,薛安都从两军阵亡的士兵手中取了长矛,再次纵马冲入魏军阵中。两军从清晨奋战到下午,第三波援军姗姗来迟,却是柳元怙带着两千宋军,又从弘农方向赶来,他激励三军道:“我的堂弟柳元景将军已收拢了大部队,就在附近了!”宋军士兵听得喜讯,兴奋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犹如野马脱缰,哪里还控制得住。魏军大将张是连提被斩杀于阵中,陕城守军大溃,几乎全军覆没,仅有两千多魏军士兵保得性命,被宋军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