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济去世之后,有人向宋文帝检举,称刘义康当初之所以提议诛杀檀道济,是因为他有夺取皇位之心—假如宋文帝当年真的病故了,刘义康就能借刀杀人,借助宋文帝手中的刀,解决掉朝中最大的竞争对手,自己顺利坐上皇位。(事实上,刘义康确实有过这个心思,他的亲信下属在宋文帝病重期间,曾公开表示太子年幼,若皇帝驾崩,应该由宗室中的长者,也就是刘义康继承皇位)为此,害人终害己的刘义康被宋文帝废黜为庶人,软禁已达数年之久。而检举刘义康的几位官员如徐湛之、江湛等人皆受到宋文帝重用,引为心腹。
宋文帝决定再次北伐,召集来商议的官员、将领之中,就包括徐湛之、江湛二人,这二人都赞同宋文帝的北伐提议。另有一人,名叫王玄谟,也主张宋文帝出兵北伐。这位王玄谟,官拜宋彭城太守,以熟读经史,能言善辩著称。于是,在宋文帝召开的这次军事会议上,徐湛之、江湛、王玄谟三人早已暗中领会了皇帝的意思,拼命地鼓吹北伐的万般好处,其中又以王玄谟的发言最是精彩。王玄谟熟读经史嘛,他大谈特谈蒙恬、卫霍、陈汤、班超等外战英雄的光辉事迹,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把那些早已埋入历史尘埃的旧事说得精彩无比。宋文帝听后大为振奋,赞赏王玄谟道:“听过爱卿之言,朕不禁心生封狼居胥之意。”
正当宋文帝踌躇满志的时候,冷不防有人站出来泼了盆冷水,这人名叫沈庆之,官拜步兵校尉。与徐湛之、江湛、王玄谟等人不同,这位沈庆之是个武将、大老粗,最不擅长的就是夸夸其谈。他待主战派们发言完了,站了出来,问了宋文帝一个非常实质性的问题:“陛下召臣等前来,是来商议作战策略的,可是微臣听了半天,只听到诸位大臣说要北伐,北伐一定能胜,却无一人说得清楚北伐取胜的具体策略。这样商议下去,和孩童的儿戏有什么分别?”
宋文帝想了一想,问沈庆之道:“那么爱卿你又怎么看待此事呢?”
沈庆之言简意赅地回道:“还是那句话,魏国人有马,我们宋国缺马,没马的在气势上就不如有马的。之前,到彦之和檀道济都北伐过,都没能成功,微臣觉得这次也不会成功。”
宋文帝气度还真不错,听后一点都不生气,他对沈庆之道:“没策略可以制定策略嘛,朕召诸位前来,就是商议此事的。方才王玄谟言过其实,没有切中实际,这不打紧,徐湛之、江湛,你二人上前来,把此战我军的计划说与沈将军听听,让他参详参详。”
得,原来作战策略宋文帝事先已经和徐湛之、江湛商议好了,这次召开军事会议,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势。别的大臣一看这架势,一个个心如明镜,都摆出一副“等着洗耳恭听”的姿态,可是沈庆之是粗人啊,他才不要听呢。他略带愤怒地对宋文帝说道:“儿戏,真的是儿戏!徐湛之、江湛两个人,生平从未上过战场,就是两个白脸书生,陛下您糊涂啊,竟然想靠他们两个去打败强大的魏国?”
宋文帝尴尬地大笑,宣布军事会议结束。
一个月后,虽然有沈庆之等人强烈阻挠,宋军的北伐行动还是如宋文帝期望的一样,如期展开了,没办法,宋文帝被王玄谟一通忽悠迷了心窍,一心只想着“封狼居胥”啊。结果出战即日,很多问题就暴露出来了:按照宋文帝的构想,这一战是魏宋两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交锋,目标是必须取胜,而且是大胜,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为此,宋军计划出动的兵力整整达二十万人,共计兵分五路北上。其中,主力有两路,统帅分别为左路军统帅,宋青、冀(这个冀州是宋国特设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冀州,那是北魏的领土)二州刺史萧斌,和右路军统帅,宋雍州(这个雍州也是宋国特设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雍州,那也是北魏的领土)刺史刘诞(宋文帝之子);另有三路偏师,合称为中路军,统帅包括宋徐、兖二州刺史刘骏(宋文帝之子),宋豫州刺史刘铄(宋文帝之子)、太子卫率(官职名,负责戍卫太子府)臧质等人。按照出兵的总人数来看,这五路军队统帅各自手握的兵力至少也得有数万人吧。可是没想到的是,出兵北伐的命令颁布之后,这几位统帅或只得到士兵一两万人,或只得到士兵数千人,别说二十万大军了,加起来连十万大军都没有。这就太奇怪了,看看这些统帅的身份,大多是宋文帝的儿子或是爱将,宋文帝应该对他们十分信任,没有理由故意难为他们啊。
那是为什么呢?
答案很简单,朝廷没兵。
所以沈庆之的担忧是对的,白脸书生的作战计划,哪能付诸于实际呢?当时宋国上下的军队总人数加起来还没有二十万人,你说哪有这么多的军队交给五位统帅。而且这样的错误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二十年前宋文帝让檀道济北伐的时候,就因误信了有司的夸大其词,犯过类似的错误,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老毛病还是没改掉。这下可就尴尬了,兵都没有,拿什么打仗?宋文帝只得紧急下令各州刺史、官员,就地招募兵马—在青、冀、徐、豫、兖等宋国辖下的各州之内,按照每户五丁抽二,三丁抽一的规模,临时组建军队。一时间,宋国各地鸡飞狗跳,老的、少的,还有“花木兰”(按照诗歌的描述,花木兰如果确有其人,就是这一时期的人物,不过她的籍贯应该是北魏人氏)这样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普通百姓,大量的被强征入伍。东凑西凑下来,二十万大军好歹是勉强凑齐了,但五路军队仍然无法出发,因为又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传至宋文帝耳中。
“陛下,军队是有了,但没有钱发军饷啊!”
宋文帝快哭了,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别说“知彼”了,他当了几十年皇帝了,连宋国有多少军队,多少储蓄都没弄清楚(当然了,宋文帝开创的元嘉之治确实是南朝初期的一大盛世,所以不能说他是个糊涂皇帝,只能说他在一些方面可能是太过于轻信人言了,没有做到充分的查证吧。)那怎么办呢,只能再凑钱了,于是宋文帝效仿汉武帝当年募集军费远征漠北时所做的一样,对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富户商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谈此战的重大意义,总而言之,让他们乖乖捐钱。即使如此,财政大臣仔细算了一下,告知宋文帝说,军费还是不够。宋文帝为此急得寝食难安—那些强征来的百姓,还等着上前线呢。一日,他灵机一动,派人带着朝廷的诏文去各地找寺庙,向那些僧人、尼姑借钱,寺庙里有香油钱啊,先借给朝廷,等打了胜仗就还给你们(南朝受北朝的影响,这时佛教也逐渐昌盛起来)!还别说,这个办法虽然有些滑稽可笑,但效果确实不错,经过又一番东拼西凑,北伐所需的粮饷等物终于被募集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