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看,崔浩之死,是死于一起偶然事件—续修《国史》,秉笔直书得罪了皇帝。实则和檀道济一样,祸因很早之前就已种下。有人如此评价崔浩:崔公善于谋人,不善于谋己。也就是说,崔浩虽然聪明绝顶,能够对时局、人心做到洞若观火,但他却无法准确地把握自己的定位。
崔浩的定位是什么:大臣,魏国的大臣。纵便魏太武帝对他言听计从,甚至不惜为了崔浩得罪像长孙嵩这样的元老级人物,但这并不能改变崔浩只是魏帝麾下的一名臣子的定位。可是崔浩是怎么定位自己的呢?—我是魏国统一北方的首功之臣,这个国家少得了任何人,少不了我,因此我骄傲一点,得意一点也没关系,因为皇帝永远会站在我这边,支持我的任何行为。
于是在“国史案”发生之前,魏国朝堂上经常出现这些场景:太子和大多数官员举荐某位官员担任地方刺史,他们所举荐的官员是鲜卑人。崔浩一人表示反对,说这个人才能不够,不如选用另一位官员担任该职位,他所举荐的官员是汉人。太子与百官因此弹劾崔浩假公济私,打压魏国的本族子民,而重用和他同族的子民。又或者太子和大多数官员提议该在某一地修建佛寺,崔浩又独自一人表示反对,说修建佛寺的行为是空耗国家资源,不但不应该修建,而且还应该将之前已修建的佛寺进行拆毁,让僧人参与国家生产。太子和大多数官员因此又弹劾崔浩,说他是汉人,汉人多是信奉道教,因此他的灭佛提议表面上是为了国家着想,实则是想借此机会,用汉人信奉的道教取代鲜卑人信奉的佛教。
这是两大民族集团的对抗,汉人集团对抗鲜卑集团。崔浩再有才能,北魏这个国家毕竟是拓跋鲜卑所建立的,因此他的汉人集团人数远比鲜卑集团的人数要少得多。魏太武帝一开始还站在崔浩这一边,但时间久了,他见崔浩一人与大多数官员为敌的情况非但没加以收敛,反而愈演愈烈,自然心中也有不满之意。再说续修国史这事吧,崔浩实事求是的记录魏国的历史,不惜得罪历代君王的行为本身有问题,但问题不是很大,但他在未经魏帝同意的情况下,就调用了数万民力,花费了三百万工时,在都城郊外兴师动众地树起那么多的石碑,直言魏国皇室的不光彩之事的行为,问题就很大了。且不说他碑文上的内容了,就请来说他请来这么多工匠,得花钱吧,开采这么多石头用来制作石碑,得花钱吧—这钱崔浩有能力出吗,没有,还得动用国库里的资金。前面说了,魏太武帝正忙着构思和宋国打仗的事呢,本来国库里的资金就捉襟见肘,这时候见崔浩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打仗用的钱去炫耀他“正直敢言,秉笔直书,不畏权贵”的“高贵品质”去了,岂能不生气?
所以,续修国史事件,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魏太武帝不但将崔浩斩首,而且盛怒之下,还判定整个崔氏一族,以及该族的姻亲卢氏、郭氏、柳氏等世族皆受连坐之罪,最终,涉嫌此案被杀的人数达数百人,史称“国史之狱”,北魏国中的汉人集团遭到严重的打击。
这下轮到宋文帝如释重负了:檀道济被杀之后,天下都说朕不识忠奸,自毁长城,朕亦深感愧疚已达十余年;但你们看,那魏国皇帝的行为比朕好得了多少,崔浩殚精竭虑助他统一北方,只因为说了几句实话,就被灭了九族,他难道不是自毁长城?当时,由于北方已经被魏国统一,而南方则长期只有宋国这一个国家,因此华夏大地,非属魏,即属宋,两国各经过十多年的休整,国力俱都得到了恢复,爆发第三次大战是必然趋势。就在崔浩被杀之前数月,魏帝刚刚遣使致信宋帝,威胁对方道:“之前,魏国北有柔然,西有赫连氏、沮渠氏、吐谷浑,东有冯弘(北燕末代国君)、高句丽,如今,朕皆已灭之(柔然、吐谷浑、高句丽只是向北魏称臣,并未被消灭,这是魏帝在吹牛了),小小刘宋王朝,岂能独存?如果阁下还想保住刘氏的祖庙,那就应该主动把长江以北的土地全部割让给魏国,把长江以北的军队全部撤退到南方,这样的话,朕或许会考虑放弃征服江南的土地,让给你们居住。”
书信中,魏帝的口气可谓无礼至极,宋文帝难咽这口恶气。这时候,崔浩被杀的消息传来,北方的其他士人即使未被“国史之狱”祸及的,也都人心惶惶,弃魏投宋者不在少数。对宋文帝来说,正可谓天助我也!公元450年六月,宋文帝正式下令宋国诸将,让他们重新制定北伐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