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帝重用檀道济的这些年,宋国综合实力虽处于下风,却能在与北魏的军事对抗中长期占据主动;檀道济去世之后,宋国军民人人自危,从此全面采取守势,北魏则掌握了军事主动权。宋文帝病好之后,对自己听从刘义康之言,诛杀了忠心耿耿的檀道济的行为十分后悔,并因此迁怒于刘义康,宋国“皇帝猜疑大将”的闹剧才刚结束,随即又开始上演“皇帝哥哥、宰相弟弟不和”另一出闹剧。而这,等于是间接送给了北魏彻底统一北方的绝佳机会。
公元436年,檀道济被杀的同年,北魏攻克了北燕国都和龙(在今辽宁省朝阳市),北燕灭亡。三年之后,公元439年,时任北凉国君,承袭了“魏西凉王”爵位的沮渠牧犍(沮渠蒙逊之子)秘密与塞外的柔然可汗交好,意欲脱离北魏的控制,魏太武帝获悉此事,遂决定亲征北凉,只用了不到三个月,即兵不血刃降服北凉诸镇,北凉末代国君沮渠牧犍率百官面缚出降。至此,从公元426年魏国首征统万开始算起,魏太武帝历时十三年时间,终于完成了他登基之初立下的夙愿—统一北方。随着夏国、北燕、北凉相继被魏太武帝讨灭,柔然、吐谷浑二部被安置于北魏旗下,西域诸国又主动向北魏称臣纳贡,魏太武帝的武功达到极盛。
比起之前也曾统一了北方,建立起短暂的“前秦帝国”的苻坚大帝,魏太武帝拓跋焘的个人成绩无疑更值得推崇,因为北魏的广袤疆域是他一块一块亲手打下来的(前秦统一北方,主要是因为王猛),“马上皇帝”一词用在他身上可谓是名副其实。人都有自我炫耀之心嘛,加上“武功”虽然有了,“文治”还略显不足,于是征服北凉归来,魏太武帝交给谋主崔浩一个新的任务:续修国史。
让天下人看看,朕这个皇帝是多么了得!
负责这项重要工作的,除了崔浩之外,还有中书侍郎、太子太傅高允等人。魏太武帝出于自信,在授意续修国史的命令下达之后,还特意召见这二人,叮嘱道:“既然是国史,在撰写的时候一定要实事求是,事实是怎样,你们就怎样撰写。”崔浩、高允等人领命,本着严谨的治学态度,二人花费了整整十年的时间,不但将魏太武帝的丰功伟绩如实地记载了下来,还将之前的两位魏国皇帝拓跋珪、拓跋嗣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迹记载于国史之上。公元450年,崔浩、高允主持修订的魏国国史基本撰写完毕,如魏太武帝事先叮嘱的那样,二人秉笔直书,对北魏崛起的过程进行了客观且详细的阐述。恰巧当时魏、宋两国又起纷争,第三次“魏宋之战”一触即发,魏太武帝虽然知道国史已经修订完了,但他正忙于制定对宋国的作战策略,不暇去阅读,崔浩便有了一个大胆想法:把这部史书篆刻在石碑上,置于平城郊外,让所有到过魏国都城的人都能够有幸看见。
这又是一项浩大的工作,试想,这部史书仅是编写工作就花费了十年,要将上面的文字全部篆刻在石碑上,谈何容易?高允反对崔浩这样做,而且说出了自己的忧虑:“你我皆知,该史书之中,如实记录了一些对魏国皇室来说,并不光彩的事迹,让陛下和拓跋氏权贵们私下了解一下这些事迹,好的继续弘扬,不好的引以为鉴也就是了,岂能公布于天下?”崔浩却道:“不如此行事,天下人无以知道我二人呕心沥血十年所做的一切,再说了,秉笔直言,不畏权贵,乃修史者最高贵的品德,岂能担心他人知道?”于是,崔浩征调了数万民力,花费了数月时间,把他主持修订的《魏国国史》篆刻在石碑上,又把这些石碑放置在平城郊外的交通要道上。
崔浩的行为,很快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那些拓跋氏的贵族们看到石碑上的文字后,没有不愤怒的。想想也是,诸如“慕容垂帮助魏道武皇帝(拓跋珪)打败了刘显,保全了新兴的魏国,但魏道武皇帝却趁着慕容垂年老,恩将仇报,反而吞并了燕国”“魏明元皇帝(拓跋嗣)为求长寿,竟然把五石散当作补药服食,结果才三十二岁就驾崩了。”如果你是拓跋氏贵族,看见这些文字你也愤怒(当然了,石碑上的文字没有这么露骨,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崔浩算个什么东西,竟然敢讽刺我大魏的历代皇帝,而且竟然还公布于天下,让普通百姓和他国使者们都一览无余,这是准备让天下人笑话我大魏的历代君王无情无义又愚蠢吗?
魏太武帝听说这事,也是大怒,“朕信任崔浩,才授意他和高允等人续修国史,哪知道他竟会利用这个机会,大肆宣扬先祖的丑事。”他随即令侍卫逮捕崔浩、高允二人,准备严厉处置。二人到后,面对勃然大怒的太武帝,崔浩惶恐过度,汗流浃背,除了“罪臣该死”四个字,几乎说不出话来;高允却是面色从容,反问太武帝道:“陛下昔日交代属下们,在撰写国史的时候一定要实事求是,微臣等人因此秉笔直书,实在不知犯了什么罪?”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拓跋晃担心师傅会被父皇杀害,急忙上前奏道:“主持修订国史的是崔浩,太傅大人对国史的内容并不知情。”太武帝怒睁双目,盯着高允问道:“太子说的是实情吗?”高允微微一笑,说道:“陛下难道看不出来吗,太子宅心仁厚,他是担心为师的安危,才故意如此说话。实际上,国史之中大多数内容都是微臣一字一字亲笔记录的,崔浩事务繁忙,只是偶尔视察一下臣的工作罢了。”太武帝听后,颁令下去:“既然如此,将崔浩、高允二人押下,择日斩首示众!”
太子拓跋晃大惊,又为高允辩解道:“太傅大人是畏惧父皇的威严,所以才语无伦次,答非所问。之前皇儿问过他,他说国史的确全是崔浩一人写的。”太武帝再看向高允,说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据实答复朕。”高允依旧面带笑意,坚持原话道:“臣深知自己的罪过是要被灭族的,连这样都不怕,又怎会因为畏惧陛下而胡言乱语呢。太子之前确实没有问过我这事,我也确实没有说过那一番话。”
太武帝点点头,回头看向太子,欣慰地说道:“你的太傅大人是个正直人,刀斧临头,仍然能够仗义执言,宁可被灭族,也不欺骗朕,这是何等高尚的品德。朕决定了,就凭这一点,应该特别宽恕他的死罪,并且还要将他作为大臣们的榜样。”顿了一顿,太武帝又冷漠地看向在一旁惊吓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崔浩,说道:“至于这个人,虽然有着无与伦比的智慧,但与太傅相比,品德孰优孰劣,一目了然。”遂令侍卫押下,坚持将崔浩斩首。
崔浩被斩首之日,在囚车之中悲惨地嗷嗷呼叫,附近的吏民都听得清清楚楚。百官或因嫉妒崔浩的才能,或因担心被崔浩牵连,听见他的呼叫声,皆避之不及。唯独高允一人,却再次求见太武帝,为崔浩求情,说道:“崔浩奉陛下之令修订国史,其纵然有罪,也是因为奉了陛下的命令,因此罪不至死。”魏太武帝龙颜大怒,命令侍卫将高允押下,一并斩首。高允被押走之后,太子得讯又赶来为师傅求情,太武帝问太子道:“你来时与太傅相遇了没有,他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太子据实回道:“皇儿与太傅在途中相遇,太傅只是微笑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一个字。”太武帝怒气大消,说道:“你手持我的旨意,即刻赶往刑场将高允释放罢,这样的人,可谓圣人,朕岂能将圣人杀害!”遂再次下旨赦免高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