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唯有的两个选择,宋军以弱势兵力,缓慢的行进速度,面对声势浩大,拥有快速机动力的五万魏军骑兵,要么战,要么逃,而结果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全军覆没,就算他们运气再好,也仅能保证檀道济等主要将领侥幸逃脱。可是让安颉、叔孙建没有想到的是,宋军明明已经清晰地看见了魏军密密麻麻的火把,却既没有选择出战,也没有选择逃走,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在忙着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称量粮食。
两军近在咫尺,火把通明,只见宋军士兵们正在有条不紊的打开一袋又一袋米谷,将其倒出,进行称重,一旁还有几十位士兵在负责计数,只听他们此起彼伏地大声的读道:“米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小麦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再加一百斤…”称好之后,再重新归类,装入袋中。
安颉、叔孙建止住身后的军队,观看了许久,宋军士兵则不断的对粮食进行称重,也称量了许久,一直称到天快亮了,还没称完,称好的粮食被装入麻袋之后,在附近一摞又一摞的堆积起来,渐渐堆成了小山。
叔孙建年事已高,经不起熬夜,他看不下去了,叫来之前告诉他宋军“粮食已尽,军心涣散”的那位士兵道:“你看看,这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军没粮食了吗,那些堆成山一样的米谷,到底是怎么来的?”
“这个…”那位士兵听着不时传来的计数声音,看着不断堆积起来的麻袋,一时语塞,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
叔孙建示意他退下,对一旁的安颉道:“依照老朽的判断,宋军应该是真的断粮了,毕竟我派遣出的军队回报时说,他们一直将青州通往檀道济军营的粮道牢牢控制着。今日贸然之间发现,他们竟然坐拥如此之多的粮食,这倒着实出乎我的判断。”
安颉未曾与檀道济交手过,只是常年听闻此人用兵有神鬼莫测之机,今日,他之所以信心十足的带人追击宋军,也是事先听叔孙建的士兵来报,说宋军又是缺粮,又是不堪一击等等…但是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些情报只是士兵们告诉他的,而宋军粮食多得点算不过来却是他亲眼所见。身为魏国黄河以南地区的最高统帅,他必须对所有士兵负责,而不是人云亦云,听见什么就相信什么—与其相信一位普通士兵的话,他更加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传我的命令,停止追击宋军,沿原路返回!”
叔孙建没想到安颉竟然会如此下令,急了:“将军,我觉得那些粮食是假的!”
“你敢肯定吗,万一是宋军假借撤退的名义,故意诱惑我军至此呢;然后,他们又故意显露出军中富实的积蓄,想哄骗我军上前争夺其粮食。万一我军冲入其阵中,附近突然有其他伏兵杀出,四面射杀我军,谁能对此事负责,就凭你吗!”
“这个…我还是觉得…”
“不必说了,你别忘了,他不是别人,他的名字叫做檀道济!”
叔孙建不敢再多话了,只得泱泱地带着部下随安颉的大军撤退,一行人走了两三个时辰,已是旭日高升,忽然见安颉大叫一声:“不好,全军立即回头,重新追击宋军!”
叔孙建这次又想不明白了,问安颉道:“将军发现什么了?”
“那些粮食,极有可能真的是假的,别忘了,刚才是在夜间,仅靠火把亮度,我们哪能够分辨清楚他们称量的到底是什么,他们说是米就是米,他们说是麦子就是麦子吗?我已经想通了,那些米和麦子,其实只是沙子!”
“沙子?”
“对,沙子,所以他们才故意大声地读出‘米再加一百斤,小麦再加一百斤’,一般情况下称量粮食,哪需要读得这么高声,他们根本就不是读给自己士兵听的,而是为了让我军将士听得清清楚楚。”
两人于是火急火燎地召集全军回头,重新追击宋军,宋军这次倒是没有继续在那里称量粮食—事实上,安颉的判断是对的,那些粮食真的只是沙子,魏军一走,士兵们就把秤一收,将辛苦点了大半夜的沙袋全给扔了。然而,当他们汗流浃背地追上宋军部队时,那位宋军主帅却又在故弄玄虚,做着一件很诡异的事儿。
—换衣服。
对,换衣服,身为一军主帅,檀道济竟当着五万魏军的面,脱去了身上沉重的铠甲,换上了一件白色的布制便服;然后,只见他又把随身佩剑解下,交给一旁的卫兵;再然后,他又示意宋军大部队先走,独自一人骑着马,没有带武器,没有穿盔甲,怡然自得地滞留在大部队后面,看那架势,是要亲自断后。安颉想了一会儿,冷笑一声道:“我这次不会再上你的当了!”当下长剑一指,督令魏军全军出击!魏军得令之后,纵马冲杀过去,当他们突击至距离檀道济只剩一百步距离时,檀道济听见身后大部队追来,却头也未回,仍旧与宋军士兵缓慢的向东南前进。魏军士兵们见状,不敢再追,纷纷勒住战马,只敢远远望着。安颉大怒,上前质问士兵们道:“为什么不继续追!”
“大将军,他可是檀道济啊!”
“檀道济也是寻常人,并无三头六臂,追他咋的了?”
“他虽无三头六臂,但有三十六计,您看,前方两侧有山,山上万一埋伏着宋军呢?”
“看谁敢违抗本将军的命令,都给我继续追!”
于是魏军士兵们硬着头皮,又继续追,再次追到距离檀道济只剩一百步距离时,大伙儿又勒住战马,纷纷停步。安颉快疯了,远远怒吼道:“为什么又不追了!”
“大将军,他可是檀道济啊!”
“檀道济咋的了,啊,咋的了!我才是你们的主将,必须听我命令!”
“宋军的弓弩实在厉害,万一他此举是在故意引诱我军追击,待到我军接近其身前时,宋军却突然集体回身,摆开强弩军阵,那时候万箭齐发,谁能抵挡。大将军,我等上有老下有小,不想死啊!”
就这样,任凭安颉急得跳脚,嗓子都喊哑了,士兵们出于畏惧,皆不敢过于迫近宋军,只得眼睁睁看着宋军慢吞吞地押着他们的数千同胞,扬长而去。檀道济回国之后,得宋文帝召见。宋文帝已得监军提前告知战况细节,因此,他虽对檀道济此次北伐又是在前期大好形势下最终功败垂成大感遗憾;但同时,他对檀道济临危不乱,孤身一人逼退强敌,从而保全三万将士安全回国的指挥艺术却不得不大大加以赞赏。宋文帝遂设宴为檀道济接风洗尘,席间,宋文帝问檀道济道:“前些日子,将军在必败无疑的情况下,却未损失一人一骑,就成功逼退魏军五万之师,不知用的是哪一计?”
“臣以沙子充作粮食,又令士兵在称量时故意高唱数字。此计可称作‘唱筹量沙’”。
“那之后一计呢?”
“臣见魏军主帅觉醒之后,再度带兵追来,一时也自内心恐惧。幸好,当时的战场附近有山,臣便故意换上布衣,又解除武器,以示自己毫不将强大的追兵放在心上,魏军见状,果然不敢迫近,这一计,便是‘树上开花’之计了。”
“何为树上开花?”
“树上开花,指的是树上本没有花,但用假花装饰,旁人真假难辨,便以为是真的有花。魏军见我如此托大,畏惧臣的威名,因此疑神疑鬼,他们见两侧有山,便以为山上有伏兵;他们知道我军弓弩厉害,便以为我会设置强弩之阵。因此我军虽然毫无反击之力,但他们为假象所迷,却反而以为我军处处透露出杀机,随时会对他们予以重创。”
“有爱卿这样的人才护卫我大宋,即便朕此生收复故土河山无望,但至少可高枕无忧矣。”宋文帝听后,举起酒樽,欣然称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