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崔浩在漠南,听闻魏帝兵马将到,带人迎接过了。太武帝将未听从寇谦之的劝谏,以至于让柔然可汗侥幸走脱的事儿说了,言语之间,满是惋惜之情。崔浩不以为然地说道:“既然天命如此,陛下又何必耿耿于怀,而且这塞外的土地,总归要由人来治理,保存下柔然人一支血脉,也并非是坏事。想当初,中原王朝以匈奴为患,前有卫霍,后有窦宪等人,汉军几度出塞远击匈奴,最后匈奴族几乎覆灭,但乌桓、鲜卑兴起;之后随着乌桓、鲜卑不断内迁关内,这两大民族在塞外的人口锐减,柔然人又开始纵横大漠;现在,柔然人遭到陛下迎头痛击,百万大军,土崩瓦解,但高车族,又有蠢蠢欲动南下之势,假若柔然国真的被我军连根拔除,他们恰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轻易地接替过关外的统治权。因此,要想一劳永逸的解决北方之患,仅靠武力征服是不够的,我大魏必须像统治中原一样,将塞外的土地从此纳入治下,设置官员在此镇守,也唯有如此,在我们国家的北方,才不会有新的强敌诞生。”
二人正当答话,忽然有数骑从北方过来,自称是高车国使者,特来祝贺魏帝远征柔然,全胜而归。魏帝寻思过崔浩刚才的那番见解,眼珠子一转,别有用心地问几位高车国使者道:“贵国这次也出战了,缴获情况如何?”
“托陛下洪福,我军此次出战,也是大胜,缴获之物极多,不可胜数。”
“贵国主帅,眼下身在何处,朕一时还不急着回国,能有幸与他相见一面么?”
“那有何难,陛下随我去吧。”
魏军一行人,在高车国使者的引导下,来到了位于漠南以北的一座山下,史称:已尼陂。高车国大军,正在已尼陂附近休整,人口繁盛,牛羊遍野,其中一部分是高车国士兵,还有一部分则是他们缴获的柔然国俘虏和牲畜。太武帝冷笑一声,突然拔剑而出道:“全军听令,立即向前方的军队发起进攻!”这一下,别说高车国使者面如土色,不知所措,那些正在喜滋滋地点算战利品的高车国士兵见不久前还与他们联合作战的魏军突然化友为敌,杀气腾腾的向他们冲杀过来,也集体懵了,根本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就和柔然国俘虏一道,又成了魏军的俘虏。这一战,魏军秉承兵不厌诈的思想,通过不宣而战的方式,又成功受降得高车国军民达几十万户,他们带来的牛羊,和从柔然国缴获的牛羊,也自然全部变成了魏军的战利品。
由于战利品实在太多,几乎把柔然、高车两大民族的家底全给掏空了,太武帝见全部带回国实在不方便,便从中选出一部分柔然、高车军民,让他们屯守在漠南地区,编入魏国户籍。从此之后,这些人就成了魏国人,他们在东至濡源,西至五原阴山,长达三千里的广阔漠南草原上放牧和耕种,每年的所得之物,需要拿出一部分向魏国缴税。当然了,一开始这些被魏军俘虏的他国军民,尤其是被魏帝用奸计骗来的高车族人,心中自不情愿,也想逃跑,可是没办法,太武帝在把他们编入魏国户籍的同时,另外还留下了一员大将长孙翰,手握数万精兵负责看守他们。时间久了,这些高车人心想:算了,向魏国皇帝缴税也是缴税,向高车国皇帝缴税也是缴获,就这样吧,于是漠南地区渐渐演变成了魏国北方新设的一个大州,专门负责生产各种优质的战马,精美的羊毛和结实的牛皮。此后数十年,在魏国国内,原本价格昂贵的马匹、羊毛、牛皮等物,竟渐渐变成了最廉价的商品。
瓦解三国伐魏联盟的第一步,到这里已基本完成,北魏一石二鸟,一举解除了北方两大游牧民族柔然、高车对魏国北部边境的重大压力,从此可专心将注意力放在南边、西边的宋、夏两国身上。从塞外归来之后,魏太武帝大摆庆功宴,为参与远征柔然之战的诸位将领评定功绩,没有任何悬念,崔浩的功绩当然是排在第一位。庆功宴上,面对着新近投降,对他俯首帖耳的那些柔然国、高车国的王公大臣,太武帝忍不住心中的得意,指着崔浩说道:“你们看看这个人,既瘦小又文弱,连弓都拉不动,矛都举不起,但是你们之所以被朕所擒,却正因为此人。他胸中的智谋,远胜于兵甲,朕虽有征伐四方的志向,却时常不能决断,有了他的教导,朕才能够前前后后建立下如此多的功勋啊!”说罢,当场加授崔浩为侍中、特进(官职名,地位等同于三公)、抚军大将军,以表彰崔浩的功绩。
南方的宋文帝,此时又一次遣使前来索要河南之地,尤其是洛阳、虎牢、滑台等几座军事重镇。魏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位江南的皇帝真是啰嗦,你想要河南是么,那就尽管发兵来战啊,朕自打少年时起,就知道这些城邑全归属我大魏,凭你几封公文就白白赠予你,真当朕是痴儿么?”
宋文帝自找没趣,又见魏帝在回书时言语傲慢,与羞辱无异,终于发怒:魏国还真当我宋国无人了,这河南之地朕也是要定了,要战就战,难道还怕了你不成。公元430年,北魏辖下的河南各地守将急报:南宋国主拜到彦之为北伐统帅,现在国中大治兵甲,其复争河南之心已昭然若揭。请陛下立即派遣军队南下增援,否则仅凭河南地区现有的守军只怕难以守住。
太武帝没想到被他一激将,宋国还动真格的了,当然不敢怠慢。于是他依照河南地区守将的请求,打算派出三万援军,立即赶赴河南助战。这批军队开动之前,太武帝当然还得询问下谋主崔浩的看法。崔浩分析过河南形势,再次提出了与众不同的观点:“陛下及时备下增援河南的军队是对的,但尚不能轻动,不如挑选一位德高望重又有能力的将领,率领这支军队驻扎在黄河北岸,暂时观望局势。别忘了,我军的攻战顺序是以柔然为先,夏国其次,宋国只是我军最后的进攻目标。不管宋军是否北伐,如何北伐,我军攻打的先后顺序可不能乱。”
“如果夏国还没攻克,河南之地已被宋军夺占了,那该怎么办?”
“若是那样,我军就及时把驻守在河南地区的所有军队征召回国,放弃在河南地区的领土,甚至连洛阳、虎牢、滑台这等军事重镇也可拱手相让。”
“这…”太武帝虽一向对崔浩言听计从,然而当他听说连洛阳、虎牢、滑台这样的军事重镇也将放弃给宋国时,难掩不满的神色。他郑重地问崔浩:“爱卿莫不是开玩笑吧,想当初,先帝几乎出动全魏半数的精锐,历时大半年,才艰难的攻克了虎牢,事后点算伤亡的魏军将士,仅战死者就足足达数万人之多。由此可知,像这样的军事重镇,易守而难攻,朕再不肖,也不可能把先帝创下的基业轻易舍弃。”
见魏帝面露愠色,崔浩仍然坚持自己的主张,他解释道:“臣受陛下器重,自当殚精竭虑,为您谋划统一北方的大计。而想成就大事,就必须懂得在大的利益和小的利益之间进行取舍。陛下您试想,那宋国国主与您年纪相仿,从他行事的手段来看,也算得上是年少的有为之君。这些年,自从您登基以来,堪称战功显赫,先后战胜多个国家和部落,而他呢,虽是将国内治理的不错,但战功上可就比您差得远了。这次争夺河南之战,他一来是为您的言语所激,二来他也要借助此战在朝中树立威信。因此,您如果不能暂时放弃河南,坚持向该地区增发援军,宋国国主不甘示弱,势必也会凭借南宋强大的国力,不断增发军队与魏军在河南展开对峙。魏、宋俱都是大国,一旦爆发大战,短期内必定分不出胜负。那时,万一夏国国主赫连定率军东征,也趁机介入此战,我军疲惫之师,又是腹背受敌,该如何抵挡?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暂时让宋国收复洛阳、虎牢、滑县等城邑,让宋国国主得偿所愿,宋军既得河南,又见我军在黄河北岸严密布防,其志必不能再来争夺河北。趁着稳住宋国的期间,陛下亲统大军,秘密远征平凉,不用数月,便可将平凉攻克。待到今年秋冬季节,陛下从西方归来时,随着天气降温,黄河的河面也将会随之凝结,那时我军已无后顾之忧,只需专心考虑对南方征战之事,凭借陛下的神威,还怕收复不了区区几座河南城邑么?”
“朕懂了,爱卿的意思,河南之地,不是送给宋国,而是相当于暂借给他们。”
“对,只是暂借给他们几个月,几个月后,该地区依旧是归我大魏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