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太武帝拓跋焘虽是胡人帝王,自幼在马背上长大不错,但比之弯弓射雕,持矛冲锋这些胡人平常学习的基本科目,他尤为喜爱汉人常用的那一套虚虚实实,兵不厌诈。其实客观说来,胡人的战法和汉人的战法并无孰优孰劣之说,东晋前期,匈奴人、羯人、鲜卑人用的战法都是骑在马背上直来直去的那一套,经常把汉人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而东晋中后期,汉人在桓温、谢安、刘裕的率领下,用虚虚实实的那一套,也照样能够打败胡人的军队。—归根结底,战法好与不好,不在于它是汉人发明的,还是胡人发明的,而在于使用该战法的统帅是否优秀。于是拓跋焘还是太子的时候便对此展开了思考:如果我能够同时领悟汉、胡两种战法的长处,那将来是否能够做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也是他时运颇佳,先帝拓跋嗣用来辅佐他的大臣恰好分成左辅、右辅两派,一派以胡人长孙嵩、达奚斤为首,皆是战将;一派以汉人崔浩为首,皆是智囊。受他们的潜移默化,加上太武帝本身又勤奋好学,其军事造诣突飞猛进,虽未能像檀道济那样撰写出完整的一套兵法,但诸如“声东击西”“欲擒故纵”等兵法精妙之处,他却同样已做到烂熟于胸了。
也正为这个缘故,出征前之前,他才敢托大,称自己的学识可当十万铁骑。而当面临战事不顺,胡人惯用的那套直来直去的冲杀战法派不上用场时,他终于将这十万铁骑放了出来,因为汉人的兵法中有一计,刚好可以用来化解他眼下的困局。
—擒贼先擒王!
柔然人此来,临战布阵,指挥调度等工作都是由年富力强的副帅郁久闾于陟斤担任,可汗因为年老力衰,交战之时都是避在远处,仅担任名义上最高统帅,起压阵之用。因此,郁久闾于陟斤被乱箭射死之后,柔然将士一片哗然,人人心生惧意,先前结成的那五十道坚固的包围网出现松动迹象,太武帝趁机再次率军突围,终于一战成功。柔然可汗见伏兵之计失败,又哀伤于副帅战死,仓惶率军北遁回大漠。
惊险地拿下了自己登基以来首次对柔然人的胜利之后,魏太武帝并不敢懈怠,他收复盛乐,奏凯回朝之后,又向群臣问计:“柔然可汗自恃其兵马甚众,此次退走之后,因不忿朕用计策诱杀其侄,必会重新委任一位副帅,卷土重来。朕不愿见我大魏北部从此狼烟四起,特向诸位爱卿求教,如何才能断绝柔然人的南下入侵之念。”
有大臣奏道:“此事极易,陛下可以参考前汉(即西汉)对抗匈奴之法。这些年来,我大魏面对柔然人的入侵,一直是处于被动防御,即使每次因为救援及时而迫使柔然军队退走,但由于无法出塞追击,取得的战果是微乎其微;既然仅防御行不通,我大魏就应该效仿前汉,在国内组建数支远征大军,由杰出的战将统领,主动深入大漠攻打柔然人的王庭。唯有反守为攻,将战场从国内北移至国外,方能沉重打击柔然人的嚣张气焰。”
魏太武帝心中其实早有此意,见有大臣提出同样的观点,他遂颁令:即日起,在国内精选良马、勇士,组建数支上万人规模的远征骑兵部队。另外,又令众将在殿前施展骑射技艺,以选出其中的佼佼者,担任远征军的主将。费时数月,到该年年末,组建远征骑兵部队的相关选拨工作基本完成,魏军将领长孙翰、尉眷等人脱颖而出,分别担任安集将军、安北将军等职。十二月,魏太武帝正式下诏:开启自他登基以来,首次主动出塞,北伐柔然之战。经他调度,此战,魏军共兵分三路,其中安集将军长孙翰率骑兵万人,为左路军先锋;安北将军尉眷率骑兵万人,为右路军先锋;太武帝自己另率骑兵数万人,跟随左、右两军之后,居中策应调度。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出战,太武帝再次摈弃了魏军历来沿用的“以重骑兵为主,轻骑兵、步兵为辅”的军队编制,他表示:对付柔然人,这一套编制方法已经过时了,从今往后,但凡出塞作战,应该让轻骑兵作为战场上的绝对主力。
这就难免又让人不解了—自从魏晋以来,由于马镫的普及,士兵们已能够牢牢地固定在马背上,进行各种高难度的战斗和快速的冲刺。经过无数次战争证明,重骑兵因为拥有更好的防护性和更强的冲击力,面对轻骑兵是占据绝对优势的,甚至一个国家,或者说一个政权,拥有重骑兵的人数已成为了衡量其实力的一种标准(官渡之战,曹操曾因为袁绍军队的重骑兵人数是自己的三十倍而表示强烈担忧,此事记载于曹操所著的《军策令》)。而且,随着重骑兵战法的日渐成熟,各种唯有重骑兵才能适用的具备强大威力的特殊阵法也粉墨登场,远的有慕容恪的“连环马阵”,近的有柔然可汗的“五十围阵”,这些精心设计的阵法,让重骑兵不再是以“一人一骑”的方式作战,而是以一种“重骑兵军团协同作战”的方式作战。这些都是了不起的发明,但在魏武帝眼中,这些阵法却毫无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