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拓跋珪在并州数月,并州大治,之前逃往北魏的并州流民听闻此讯,陆续归来。拓跋珪分析过并州形势,知此地战争频发,地广人稀,遂颁下令去:一年之内,停止向并州百姓征收赋税,并拨出农具、金帛,鼓励百姓开拓荒地,种桑养蚕。并州百姓感恩其德,主动投军者不计其数。后燕国主慕容宝见拓跋珪长期驻军边界之外,畏惧其攻打冀州,召集群臣商议对策。一人献计道:“魏国今非昔比,其人数众多,战力强劲,又多是骑兵,擅长千里奔袭作战。如果将他们放入平原,则其扩张之势再无能力阻止。幸好,在冀州的西面,就是太行山,在冀州北面,又有长城,陛下可以及时派兵封锁这些关隘,阻止魏军进入。”
说这话的人,名叫苻谟,便是前秦大帝苻坚的堂弟。—前秦灭亡后,苻氏的后人许多逃入后燕,慕容垂虽背叛苻坚,但与姚苌那种小人行径的背叛方式毕竟不同,他感念苻坚曾对自己有恩,对这些苻氏的贵族还算不错。结果苻谟话音方落,赵王慕容麟就起身反驳道:“大人既知魏军强盛,为何还要进献该策?在属下看来,魏军现今连战连胜,势不可挡,即便据守关卡,也未必抵挡得住。不如采用坚壁清野战术,尽数放弃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之外的所有城邑,将魏军放入冀州平原。待魏军进入冀州之后,我等只顾加固这三座城池的城墙,不与其交战,魏军人数众多,粮草消耗极大,一旦长期不能得到食物,军中定会有变故发生,那时我军便能趁势展开反击。”
慕容宝听过两位大臣之言,觉得都有道理。相较之下,苻谟的计策更稳,而慕容麟的计策则有点剑走偏锋,类似于赌博。正当他难以决断时,慕容麟又道:“陛下,难道您忘了参合陂战败的耻辱了么?唯有这么做,您才能痛击魏军,替先帝报得血海深仇啊。”
“朕当然不敢忘!”慕容宝受此一激,自是心意方决,决定采用慕容麟的计策,放魏军进入冀州腹地,尔后一决雌雄。此次朝会一结束,他即颁布诏令,将燕国的军权悉数交由慕容麟接管。
慕容麟这次是真想立功,他得了兵权后,按照他的设想,开始安排匠人,没日没夜地加固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至于其他的燕国城邑,距离中山、邺城、信都等地近的,就设法把这些城中的军民、粮食迁入三座城池之中;距离远的,就派军队去把当地的庄稼毁去,把当地的牲畜抢夺一空,至于百姓们,慕容麟也就不管了。此外,之前驻扎在魏、燕两国边界上的军队,慕容麟也一律下令他们回撤,退至中山、邺城、信都,相助守城。随着这些命令的执行,燕国随即国门洞开,拓跋珪听说后,甚至有点不敢相信。公元396年冬季,拓跋珪途经王翦、韩信曾经走过的那条太行山道:井陉,亲率魏军东征冀州,想试探一下燕国到底在弄什么名堂。结果这一试不打紧,魏军一进入冀州平原,那些未来得及迁走的军民,或者是被慕容麟遗忘了的军民,排着长队向魏军投降,魏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就拿下了整个河北,当然,除了中山、邺城、信都三座城池。
拓跋珪见战事进展如此顺利,只道灭燕一事已是唾手可得。遂兵分三路,围攻燕国在冀州仅存的三城。他自率魏军主力,攻打中山;另交给拓跋仪五万军队,攻打邺城;交给王建五万军队,攻打信都。但这一次,慕容麟计策的好处终于体现了出来,由于这三座城池事先进行了加固,城中囤积的士兵、粮草又十分的多,魏军攻打许多日,竟然一筹莫展。
和慕容麟分析的一样,魏军人数众多(拓跋珪入驻并州后,又招募了大量的士兵,其军队经过重新整编,此时魏军的实际人数已达四十万,而不仅仅是号称)军粮消耗极大,一旦战事迁延日久,人数优势随即就转化成了劣势,这和淝水之战是一个道理。加上又有消息传开,说姚氏建立的后秦已答应了燕国的求援,不日将会出兵前来相救,拓跋珪担心陷入燕、秦两军的夹击,会和昔日的苻坚一样,一着不慎,痛失好局,只得遗憾地下令三军,班师回国。
回国途中,魏军路过一地,名叫高阳,高阳太守崔宏见魏军人多势众,不知其前来的目的,被吓得带上家小弃城而逃,前往东海的岛上居住。有人听说此事,急告拓跋珪道:“大王不是想寻千里马吗,这崔宏就是千里马。”拓跋珪也早就听说过崔宏的名声,便驻下军队,派出骑兵带着财礼前往追赶,幸好于半路追到。崔宏到后,拓跋珪任命他为黄门侍郎,与另一位名叫张衮的一起执掌国家机要,并负责为魏国修订一套合适的法律。崔宏有一子,名叫崔浩,此时未及戴冠之年,他见魏王已有意撤军,遂面见拓跋珪道:“冀州,乃是燕国的腹心,现其所存之地,仅剩三座城池。小人实在不明白,以大王的才能和志向,怎会舍得就此放弃一举灭燕的大好机会呢?”
拓跋珪礼贤下士,并不分身份尊卑,年龄大小。因而崔浩虽然只是一个十多岁年轻人,并在他面前大言不惭的谈及军事,他也耐心接见,并将中山、邺城、信都三地城池坚固,守军极多,并且后秦的援军即将来到…等情况说了。崔浩分析道:“秦国的开国之君姚苌,于两年前刚刚去世,其子姚兴即位,正忙于稳定国内政局。而且燕、秦两国一在关东,一在关中,一向无甚瓜葛,因此其即便答应燕国的求援,定然不会出兵前来相救。另外,燕国方面,慕容氏的子弟们面对魏军的大军压境,看似同仇敌忾,一齐坚守国家,其实貌合神离,不久定会出现分裂。以大王的文韬武略,能够数败燕军,数月之内便席卷并、冀两州,还担心拿不下这区区三座城池么?”
拓跋珪觉得这番分析很有见地,于是他率军回身,重新攻打三城。鉴于中山城是燕国的国都,城墙最坚固,守军最多,拓跋珪改变作战策略:将三路军队合并为两路,先取信都、邺二城。该年年末,拓跋珪率军绕过中山,与王建合兵一处,攻打信都;另下令舅舅贺赖卢率骑兵两万前往增援拓跋仪,相助该军攻打邺城。又攻战一个多月,后秦援军果然失信,没有按之前的承诺从关中赶来增援,燕国上下陷入恐慌,公元397年正月下旬,信都军民在坚守了两个多月之后,终于向北魏投降。
拿下了信都,燕国在河北仅存两城。不料,魏军内部这时却也有变故发生。—我们都知道,拓跋珪之所以能从一个亡国之人发展成为今日的帝王,有三个人功劳最大,他的母亲贺氏、刘库仁、以及他的舅舅贺讷。之前奉命前去增援拓跋仪攻打邺城的贺赖卢,和贺讷一样,也是拓跋珪的舅舅。他到了邺城之后,很快就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拓跋仪为了指挥权争斗起来。镇守邺城的慕容德知悉此事,派人贿赂拓跋仪的军司马丁建,让他在拓跋仪、贺赖卢之间挑拨离间。在丁建的挑拨下,拓跋仪、贺赖卢的矛盾越闹越大,最后这两人竟然撤除了对邺城的包围,分别带着自己的军队退走,慕容德趁机反守为攻,率军出击,一战将魏军打得大败,丁建也带着自己的部众向慕容德投降。
拓跋仪、贺赖卢这一败不打紧,随即又造成了北魏国内的连锁反应。北魏这个国家,其子民很多曾生活在塞外,由一个个部落组成,因此其国家的制度,更接近于匈奴这样的传统游牧民族;当然,在拓跋珪的改革下,北魏的国家制度已在悄然发生转变。游牧民族有一个常见的特点,那就是首领的号召力较弱,与中原王朝的统治者远不能相比。例如之前慕容垂起兵,向北魏复仇,才拿下了平城,北魏国内的许多部落首领就纷纷不听拓跋珪指挥了;直到慕容垂死了,一切才又恢复正常。这一次,一些部落的首领听说魏军败了,又开始心猿意马。慕容德效仿拓跋珪曾经使用过的计策,趁机派人北上,大肆散播谣言,说拓跋珪已经战死了,并且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于是很快有人在北魏国内起兵作乱,拓跋珪不防后院着火,只得再次下令撤军。